離開風雪客棧,趙志敬策動“照夜玉獅子”,黃蓉騎著棗紅馬緊隨其後。
趙志敬的目標是金國中都。
計劃經野狐嶺,過張北,直抵中都。
野狐嶺(今張北縣南),自古便是兵家必爭的險要關隘。
時值隆冬,天地一片蒼茫。
寒風如刀,捲起地上的積雪,形成陣陣白毛風,刮在趙志敬的臉上生疼。
山勢起伏,古道蜿蜒,兩側是光禿禿、覆著薄雪的丘陵,嶙峋的怪石在風雪中若隱若現,透著一種塞外特有的蒼涼與肅殺。
行至午時,風雪稍歇。
趙志敬勒馬停在一處背風的巨石後,取出隨身攜帶的皮囊和乾糧——
硬邦邦的鍋盔和鹹肉幹。
“黃兄弟,湊合吃點,此地荒涼,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趙志敬將一塊鍋盔掰開,遞給黃蓉。
黃蓉接過,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鍋盔又冷又硬,硌牙;
鹹肉幹又柴又鹹,難以下嚥。
她啃了兩口就沒了興致,眼巴巴地看著趙志敬,小嘴一癟:
“趙大哥……就吃這個啊?
又冷又硬,難吃死了!
你昨天不是還說草原烤羊腿香嗎?
這裡離草原那麼近……”
趙志敬看著她那嫌棄的樣子,心中好笑。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幾叢枯黃的芨芨草上。
他翻身下馬,走過去撥開積雪,熟練地用匕首挖了幾下,竟刨出幾塊還帶著泥土氣息的、圓滾滾的……野山藥!
“等著。”
趙志敬簡短地說了一句,找了些枯枝敗葉,在避風處升起一小堆篝火。
他將野山藥埋進火堆邊緣滾燙的灰燼裡,又把隨身攜帶的、凍得硬邦邦的鹹肉幹放在火邊慢慢烤軟。
篝火噼啪作響,驅散了寒意。
黃蓉好奇地蹲在火堆旁,看著趙志敬忙碌。
很快,野山藥的香氣混著泥土的芬芳飄了出來。
趙志敬用樹枝將烤得外皮焦黑的山藥扒拉出來,拍掉灰燼,小心剝開焦皮,露出裡面雪白粉糯、熱氣騰騰的內瓤。
他又將烤得滋滋冒油、邊緣微焦的鹹肉幹切成小塊。
“嚐嚐。”
趙志敬將剝好的山藥和肉乾遞給黃蓉。
黃蓉試探性地咬了一口山藥,粉糯香甜,帶著柴火特有的焦香,瞬間驅散了鍋盔的冰冷堅硬。
再咬一口烤熱的鹹肉幹,鹹香適中,油脂被烤化,口感不再柴硬,反而帶著嚼勁。
野味的質樸與篝火的溫暖完美結合,在這荒涼古道上,竟吃出了一種別樣的風味。
“唔……好吃!”
黃蓉眼睛一亮,也顧不得燙,小口小口地吃著,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她看著趙志敬熟練的動作,火光映照著他沉靜的側臉,心中那點“花心大蘿蔔”的標籤,似乎又淡化了一分。
吃飽喝足,繼續上路。黃蓉立刻纏了上來:
“趙大哥!趕路好無聊!
接著講西遊記吧!
孫悟空過了火焰山,後面又遇到甚麼妖怪了?”
趙志敬無奈,只得一邊控馬,一邊迎著寒風,繼續講述那光怪陸離的故事。
從祭賽國金光寺的佛寶失竊講到荊棘嶺的木仙庵談詩。
從小雷音寺的黃眉老佛講到七絕山的稀柿衕……
他的聲音在呼嘯的風中顯得有些斷續,黃蓉卻聽得津津有味,不時追問細節。
聽到精彩處,黃蓉甚至忘了控制馬速,引得棗紅馬一陣小跑,驚起路邊雪地裡覓食的幾隻寒鴉。
傍晚時分,趙志敬帶著黃蓉抵達張北縣城。
比起野狐嶺的蒼涼,張北作為重要的邊貿集鎮,顯得熱鬧許多。
低矮的土坯城牆,城內街道狹窄但人來人往。
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皮毛、炭火、食物混雜的氣息,充滿了邊塞市井的煙火氣。
趙志敬找了間乾淨整潔的客棧安頓好馬匹。
黃蓉立刻拉著他的袖子就往街上鑽:
“趙大哥!快!餓死了!找好吃的去!”
張北的美食,帶著濃厚的塞外與中原交融的特色。
兩人擠進一家熱氣騰騰的小店。
店家將蒸熟的莜麵團趁熱揉搓、拉扯,動作快如閃電,瞬間盤成一個個蜂窩狀的小卷,盛在粗陶碗裡。
澆頭是滾燙濃郁的羊肉臊子湯,湯裡燉得酥爛的羊肉塊、土豆丁、胡蘿蔔丁,再撒上一大把翠綠的蔥花和油潑辣子。
莜麵窩窩筋道彈牙,吸飽了鮮香濃郁的肉湯,一口下去,暖意從胃裡升騰至四肢百骸。
黃蓉吃得鼻尖冒汗,直呼過癮。
街邊炭火爐子上,肥碩的羊蹄被烤得滋滋作響,表皮金黃焦脆,刷著秘製的醬料,撒著孜然、辣椒麵。
趙志敬買了兩隻,遞給黃蓉。黃蓉起初有些猶豫,但看著那誘人的色澤,還是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皮脆肉糯,膠質豐富,香料的味道完美地中和了羊肉的羶氣,只剩下滿口的濃香。
她很快便不顧形象地啃了起來,嘴角沾滿了油漬和調料。
離開張北前,趙志敬特意帶黃蓉去買了剛出爐的胡麻油旋餅。
麵餅金黃酥脆,一層層薄如蟬翼,裡面刷滿了香醇的本地胡麻油和椒鹽,趁熱咬一口,酥脆掉渣,滿口留香。
黃蓉捧著熱乎乎的餅子,邊走邊吃,眼睛幸福地眯了起來。
每當品嚐當地特色,趙志敬總會簡單介紹幾句食材的來源或做法,語氣平淡,卻讓黃蓉覺得新奇有趣。
而黃蓉則像個真正的美食家,一邊吃一邊品評,遇到特別喜歡的,還會纏著趙志敬多買一份帶著路上吃。
當然,趕路時,黃蓉最大的樂趣依舊是“催更”。
“趙大哥,盤絲洞的七個蜘蛛精真的那麼厲害嗎?”
“唐僧被蜇了?那怎麼辦?孫悟空能救他嗎?”
“女兒國國王真的那麼美?比……比古墓派那位姐姐還美嗎?”(問到這裡,她眼神閃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趙志敬通常只是淡淡回答故事本身,對黃蓉的“比較”問題置若罔聞。
他講故事的聲音依舊平穩,有時甚至帶著點敷衍的沙啞。
但黃蓉毫不在意,只要故事在繼續,她就心滿意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始終追隨著趙志敬的背影或側臉。
趙志敬的照顧是細緻而無聲的:
投宿時,總會不動聲色地讓店家給黃蓉房間多送一盆炭火。
清晨出發前,會準備好溫熱的飲水和乾糧。
不再是冰冷的鍋盔,而是張北買的油旋餅或熱乎的肉包子。
遇到難行的積雪路段,他會放慢速度,偶爾回頭確認黃蓉跟上了。
黃蓉的棗紅馬稍有不適,他也會停下檢查,手法熟練地處理。
這些細微之處,黃蓉都看在眼裡。
她嘴上不說,心中那點因“花心”而產生的芥蒂,在美食的滿足和無聲的關照中,不知不覺地消融著。
她甚至開始覺得,這個“花心大蘿蔔”,似乎……也沒那麼討厭?
至少,他講的故事真好聽,找的吃食真美味,而且……還挺細心的?
數日後,巍峨的金國中都(今北京西南)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巨大的城池如同匍匐在雪原上的巨獸,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城門口車水馬龍,各族商旅、行人、士兵川流不息,繁華喧囂遠勝張北。
進入城中,景象更是不同。
寬闊的街道,鱗次櫛比的商鋪,穿著皮裘的富人,裹著厚襖的平民,還有不少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和穿著皮袍的蒙古人。
叫賣聲、駝鈴聲、馬蹄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充滿活力的都市交響曲。
空氣中飄蕩著烤肉的焦香、點心的甜香、藥材的苦香以及牲口糞便的味道,複雜而濃烈。
趙志敬的神色明顯凝重起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似乎在辨認方向,又似乎在警惕著甚麼。
中都,龍潭虎穴,他的目標就在這裡。
黃蓉則被這從未見過的繁華景象吸引,暫時忘了“監視”任務,好奇地東張西望。
她拉著趙志敬的袖子,指著一處排著長隊的攤子:
“趙大哥!那是甚麼?好香啊!”
那是爆肚馮的攤子!
一口巨大的銅鍋裡,乳白色的濃湯翻滾沸騰。
夥計手法如飛,將新鮮的羊肚還有牛百葉在滾湯中“七上八下”地汆燙,瞬間捲曲成熟。
然後撈出瀝乾,淋上芝麻醬、醬豆腐汁、辣椒油、香菜末等十幾種調料。
脆嫩爽口,鮮香麻辣,是冬日裡驅寒解饞的絕佳小吃。
趙志敬給她買了一份。
黃蓉站在街邊,不顧形象地大快朵頤,燙得直哈氣,小臉辣得通紅,卻吃得停不下來,連連稱讚:
“好吃!又脆又香!比江南的滷味爽口多了!”
看著黃蓉吃得開心的樣子,趙志敬緊繃的嘴角也微微鬆動了一下。
他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行動:
尋找落腳點,探查趙王府情況,最重要的是,找到樑子翁和那條寶蛇!
“黃兄弟,” 趙志敬開口道,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中都到了。此地魚龍混雜,不比路上。你……”
“我知道!我會小心的!”
黃蓉立刻嚥下嘴裡的爆肚,拍了拍胸脯(隔著軟蝟甲),大眼睛狡黠地一轉,“放心,我不會打擾你‘辦事’的!
不過……” 她拖長了語調,
“晚上住下後,你得把女兒國那段講完!
還有,明天帶我去吃那個!”
她指向遠處一個掛著“滷煮火燒”招牌的熱氣騰騰的鋪子。
趙志敬看著眼前這個心思難測、卻又被美食和故事輕易“收買”的少女,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帶著她,是麻煩,是變數,但似乎……也並非全無益處?
至少,在這陌生的中都,有這樣一個古靈精怪的“同伴”,或許能帶來意想不到的便利?
更何況,她背後站著東邪黃藥師,必要時也是一張護身符。
他最終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好。先找地方安頓。”
夕陽的金輝灑在中都鱗次櫛比的屋頂上,將積雪染成暖金色。
趙志敬牽著“照夜”,黃蓉蹦蹦跳跳地跟在旁邊,手裡還拿著沒吃完的爆肚籤子。
兩人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身影漸漸消失在繁華而暗流湧動的金國都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