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樓那場價值連城的“雙份滿漢全席”終於落幕。
小二捧著賬單,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公…公子爺,兩桌席面加上三壇十八年花雕,承惠紋銀一百六十八兩!”
這數字足以讓尋常富戶肉痛,趙志敬卻眼皮都沒抬一下,隨手從懷中又摸出幾錠銀子,連同之前付定金剩下的,正好補齊。
動作流暢得彷彿只是付了幾文銅錢。
趙志敬和黃蓉兩人走出暖意融融、酒肉香氣瀰漫的聚仙樓,刺骨的北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子,如同冰針般撲面而來。
張家口冬夜的寒氣瞬間穿透了衣衫。
黃蓉身上雖披著趙志敬給的新棉袍,但內裡依舊是破爛單薄的乞丐裝,寒風無孔不入。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脖子,小小的身影在昏黃的街燈下顯得格外單薄。
“趙大哥,” 黃蓉的聲音在寒風裡有些發緊,帶著刻意維持的粗嘎,她緊了緊棉袍,抬頭看向趙志敬,眼神閃爍,準備按照套路結束這場萍水相逢,
“多謝你的款待,酒足飯飽,咱們……就此別過吧!”
說完,她拱了拱手,作勢就要轉身融入風雪瀰漫的街道。
趙志敬看著她凍得微微發抖的樣子,那點源自原著記憶中對這個精靈少女的憐惜又湧了上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價值不菲、毛色油亮、厚實無比的黑色貂絨大氅。
這件大氅是他從草原一處蒙古貴族的庫房裡“順手牽羊”得來的,保暖效果極佳。
“黃兄弟且慢!”
趙志敬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將還帶著自己體溫的貂絨大氅披在了黃蓉瘦小的肩頭,動作自然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寬大的貂氅瞬間將黃蓉裹了個嚴實,隔絕了刺骨的寒風,暖意融融。
“你我今日一見如故,甚是投緣。
這天寒地凍的,你穿得單薄,這件貂氅你且穿著禦寒,莫要推辭。”
他的語氣溫和,帶著兄長般的關懷,眼神坦蕩真誠。
這還沒完。趙志敬又從懷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裡面正是他從蒙古大戶那裡“借”來的五錠十兩重的金元寶。
他毫不猶豫地倒出三錠,那黃澄澄的金子在雪夜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誘人而沉重的光澤。
他拉起黃蓉凍得有些發紅的小手,將三錠冰冷的黃金塞入她掌心,自己只留了兩錠。
“這點盤纏,你拿著。江湖路遠,莫要再餓著凍著。”
趙志敬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黃蓉愣住了。她低頭看著掌心裡沉甸甸、冰冷卻又價值連城的三錠黃金,再感受著身上這件昂貴貂氅帶來的暖意,心頭五味雜陳。
這人……未免也太……她張了張嘴,那句“謝謝”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覺得這“趙大哥”的慷慨和“真誠”讓她有些無所適從,甚至隱隱有些不安。
最終,她只是複雜地看了趙志敬一眼,點了點頭,將黃金塞進懷裡,裹緊了貂氅,轉身便走,小小的身影很快被風雪模糊。
趙志敬站在聚仙樓門口昏黃的燈光下,望著黃蓉迅速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精心佈局,不惜血本,極盡討好之能事,甚至模仿了郭靖的“真誠”路線……
難道最終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黃蓉的心,比想象中還要難捂熱!
趙志敬暗自苦笑:
“這黃蓉是真難伺候!
原著裡郭靖那傻小子能成功,簡直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
看來這主角光環和‘傻人有傻福’的套路,我趙志敬是學不來了……”
風雪更緊了,吹得他衣袂翻飛。趙志敬心中沮喪,正欲轉身離開這徒留回憶的傷心地。
就在這時!
風雪中,那個裹著寬大黑貂的身影,在走出數十步後,竟突然停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來。
隔著飄飛的雪花和昏黃的燈火,趙志敬清晰地看到,黃蓉正望向自己這邊。
她顯然看到了自己還站在原地,像個傻子一樣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呆呆出神”。
那一瞬間,趙志敬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自己還好,沒急著轉身走人。
只見風雪中的小乞丐(披著貂氅的少女),朝著他,輕輕招了招手。
峰迴路轉!
狂喜瞬間淹沒了趙志敬!
他幾乎是用上了輕功身法,身形一晃,幾個大步便跨越了風雪的距離,眨眼間便來到了黃蓉面前,速度快得帶起一陣寒風。
“黃兄弟!”
趙志敬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期待,臉上重新綻放出那溫和到極致的笑容,
“可是還缺少些甚麼?但說無妨!”
趙志敬心中已經在飛速盤算,無論她要甚麼,只要他有,此刻都願意雙手奉上!
風雪中,黃蓉仰起那張依舊沾著煤灰卻難掩靈秀的小臉,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其好看、帶著點狡黠又似乎蘊含深意的弧度。
她的眼睛,如同浸在寒泉裡的黑曜石,在雪夜裡亮得驚人。
她看著趙志敬,聲音不再刻意偽裝沙啞,反而帶著一種清越的、如同冰珠落玉盤的質感,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趙大哥盛情,小弟感激不盡。只是……聊了這許久,酒也喝了,飯也吃了,小弟竟還不知兄長高姓大名?
實在失禮了。”
來了!終於來了!她主動問名字了!
這意味著她對自己產生了真正的興趣,意味著關係可以更進一步!
趙志敬心中狂喜如驚濤駭浪,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風度翩翩的驚喜笑容,彷彿才想起這茬,朗聲道:
“哈哈!你看我,真是糊塗了!竟忘了自報家門!失禮失禮!”
他笑容滿面,帶著“相見恨晚”的熱情,坦然道:
“在下姓趙,名志敬。不知賢弟如何稱呼?”
“趙……志……敬?”
黃蓉臉上的微笑,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如同被極寒的冰霜凍結!
那抹狡黠靈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警惕!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猛地一縮,瞳孔深處爆發出如同實質般的寒芒,緊緊鎖定在趙志敬臉上。
她小巧的身體甚至在寬大的貂氅下不易察覺地繃緊,如同受驚的幼獸,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與趙志敬之間的距離!
這反應……太劇烈!太出乎意料了!
趙志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狂喜如同退潮般消散,只剩下巨大的困惑和驚愕如同冰冷的雪水灌頂而下!
他心中警鈴大作:“怎麼回事?!黃蓉聽說過我?!
為甚麼是這種反應?!”
電光火石間,無數念頭在趙志敬腦中飛轉:
難道是因為我背叛全真教?
可她是東邪黃藥師的女兒!
邪氣凜然,行事全憑喜好,視禮法如無物!
她爹本身就是離經叛道的代表,她會在意這個?
難道是因為我刺殺鐵木真?
可鐵木真是蒙古大汗,與她桃花島何干?
她爹黃藥師更非忠君愛國之輩!
即使真忠君愛國,也不會忠於蒙古大海呀?
難道說……她就只喜歡郭靖那種愚笨老實、循規蹈矩的傻小子?
厭惡我這種“心術不正”、“不擇手段”之人?
原著裡黃蓉對歐陽克之流也確實深惡痛絕……
趙志敬心中瞬間湧起巨大的失落和沮喪,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表面功夫極佳,強壓下翻騰的情緒,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和一絲受傷的神情:
“哦?兄弟……你……聽說過我的名字?”
他仔細觀察著黃蓉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試圖找出原因,但只看到一片冰冷的戒備和審視。
“完了……”
趙志敬心中暗歎一聲,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耗費巨資,機關算盡,模仿郭靖的“真誠”路線,甚至不惜自掏腰包上演“雙份滿漢全席”的鬧劇,結果就因為報了個名字,一切努力瞬間化為泡影!
這黃蓉的心,簡直是海底針!
“罷了罷了……”
趙志敬迅速調整心態,強大的心理素質讓他開始自我開解,
“強扭的瓜不甜。
看來這黃蓉,我是註定拿不下了。”
他想起自己這次草原之行的最大收穫——《九陰真經》已然在手,王重陽的《先天功》自己也深諳其理。
至於認識黃蓉之後能學的降龍十八掌、桃花島的武功……
他趙志敬難道就非學不可嗎?
天下神功妙法何其多!
我也沒必要非要討黃蓉歡心呀!
“算了,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趙志敬在心中冷冷地對自己說,
“機緣未到,強求無益。
我已盡力,無愧於心。
沒有她黃蓉,我趙志敬照樣能在這亂世闖出一片天地!”
風雪呼嘯,長街清冷。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相對而立。
一人身披華貴貂氅卻眼神冰冷警惕如臨大敵;
一人面帶驚訝與失落,內心卻已迅速築起冰牆,將剛才還滾燙的“真誠”與“期望”徹底封存。
剛才還言笑晏晏、推杯換盞的“一見如故”,此刻只剩下名字帶來的巨大鴻溝和無聲的寒意,比這北國的風雪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