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敬微微停頓,認真組織語言:
“但正因如此,志敬更不能在此時此地,帶著貪婪之心去翻閱它。
那是對您,也是對陳前輩的不敬。
待他日,我們尋得一處安全之所,心境平和之時,若前輩願意,再與志敬共同參詳不遲。
此刻,它還是由您保管最為妥當。”
趙志敬這番話,七分真情,三分算計。真情在於,梅超風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確實觸動了他內心深處那根名為“人性”的弦。
算計在於,他知道,此刻的剋制,換來的將是更深厚的信任和未來更穩固的合作,以及……
最終光明正大獲取下卷的機會。
梅超風緊緊握著失而復得的油布包裹,久久不語。
那張絕美的臉上,表情複雜到了極點。有驚愕,有茫然,有深深的觸動,還有一種……
難以言喻的、久違的被尊重和理解的感覺。
自從賊漢子死後,梅超風習慣了世人的恐懼、憎恨和算計,從未有人如此鄭重地對待過她的痛苦和她視為生命的東西。
篝火的光芒在她臉上跳躍,一滴晶瑩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順著光潔的臉頰,滴落在她緊握包裹的手背上。
梅超風迅速低下頭,用黑袍的袖子狠狠擦去淚痕,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恢復了慣有的冰冷,只是那冰冷的底色下,似乎有甚麼東西徹底融化了。
“趙志敬…” 梅超風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顫抖,不再是冰冷的命令或陳述,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哽咽的複雜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將手中的包裹用力推回到趙志敬手中!
“拿著!”
她的語氣異常堅決,甚至帶著一絲命令的意味,但已沒有了往日的戾氣。
“這不僅是真經……也是……也是賊漢子留給我的…最後的心意。”
趙志敬一愣,心中狂喜!
梅超風空洞的眼眶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血色的夜晚,聲音低沉而遙遠,帶著無盡的哀傷和一絲……釋然:
“他……他走的時候……氣息已經很弱了…他抓著我的手說……‘賊婆娘……別哭……好好活下去…不必為我守寡……
若……若有一天,你遇到一個……像我一樣愛你、護你……值得託付的人……就把這真經給他……’”
梅超風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淚水再次無聲地從空洞的眼眶滑落,在火光下晶瑩閃爍。
“他說……‘這真經……就當是……我留給你的……嫁妝……’”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如同驚雷般在趙志敬耳邊炸響!
嫁妝!
陳玄風臨死前,竟然將《九陰真經》下卷,指定為梅超風未來託付終身的“嫁妝”!
趙志敬徹底怔住了!
他捧著油布包裹的手彷彿有千斤重!
他萬萬沒想到,這塊記載著絕世武學的人皮,在梅超風心中,竟還承載著亡夫對她未來幸福的期許和祝福!
這份沉重而深情的託付,遠遠超出了他的算計!
梅超風仰起臉,淚水滑過她光潔的臉頰,那張絕美的容顏在淚水和火光中,顯得無比脆弱,卻又帶著一種破繭而出的決絕。
她空洞的眼眶“望”著趙志敬,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一絲……難以言喻的依賴?
“你……不是壞人。你救我、助我、尊重我……賊漢子若在,他……他會認可你的。
這真經……你……你值得看!我們一起看!或許……我們能一起參透它,為賊漢子……也為我自己……討回公道!”
這番話,如同最直接的告白。
梅超風將自己最深的傷痛、亡夫的遺願、以及未來複仇和可能的寄託,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趙志敬面前。
那份信任,沉重得讓趙志敬這個精於算計的人都感到了震撼。
趙志敬看著眼前這個淚眼婆娑、絕美而脆弱的女人,看著她遞來的不僅是秘籍,更是一份沉重的信任和一份……難以言喻的期許。
趙志敬心中那最後一絲算計,在這一刻彷彿也被這熾熱的情感融化了。
趙志敬不再猶豫,也不再虛偽地推辭。他深吸一口氣,帶著無比的鄭重,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地解開了包裹的油布。
當那塊顏色微深、觸感異常柔韌的人皮完全展露在火光下時,洞內的空氣彷彿都凝重了幾分。
“好!” 趙志敬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承諾的意味,“我們一起參詳!梅超風,你不會後悔的!”
他席地而坐,將人皮在兩人之間的火光下攤開。
梅超風也立刻湊近了些,空洞的眼眶“專注”地對著人皮的方向,彷彿能感受到那上面的文字。
篝火的光芒溫暖而躍動,將攤開在兩人之間的人皮秘籍映照得纖毫畢現。
趙志敬深吸一口氣,指尖輕點著上面一行行細密的文字和圖譜,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誦讀一篇古老而神聖的經文:
“超風,” 這個稱呼自然而然地滑出,帶著一種超越“前輩”的親近感,連趙志敬自己都微微一頓,隨即坦然繼續,
“你看這裡,‘摧堅神抓’的總訣,‘五指如錐,勁發湧泉,貫於指尖,無厚入有間’。”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傳入梅超風耳中。
“‘勁發湧泉’,絕非單指足底發力之意。按我在全真藏經閣中曾見的一篇無名道家殘篇所述,”
趙志敬巧妙地引入古墓密室中九陰真經中內功的要點,將其歸功於“無名殘篇”,
“此‘湧泉’乃喻指內力生髮之根本,在丹田氣海!
需以‘虛領頂勁,氣沉丹田’為基礎,意念導引內息自氣海下沉至足底湧泉,再入地泉噴湧,沿督脈上行,過命門、夾脊、玉枕,匯於百會,再如天河倒灌,順任脈而下,經膻中、氣海,最終凝於指尖!
此乃一個完整的周天大迴圈,內力方能生生不息,勁力方能渾厚無匹,穿透金石!
而非你之前那般,強提內力直衝指尖,看似凌厲,實則損耗巨大,且易傷及自身經脈。”
梅超風空洞的眼眶“專注”地對著趙志敬的方向,絕美的臉上滿是凝重。
她按照趙志敬所述,嘗試著調動內息,感受那全新的執行路徑。
起初有些滯澀,但當她刻意引導內息沉入丹田,再想象其如泉水般自足底湧起、沿脊背升騰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潤而沛然的力量感油然而生!
她下意識地五指成爪,對著虛空輕輕一抓!
“嗤——!”
一聲遠比之前清越的破空聲響起,指尖縈繞的青芒似乎更加凝練內斂,空氣中留下五道清晰可見的扭曲軌跡,久久不散!
威力顯然更勝從前!
“這…!”
梅超風震驚地感受著指尖殘留的勁力和體內順暢流轉的內息,那張清冷絕豔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喜,
“趙…志敬,這…這感覺…完全不同了!勁力似乎…更沉,更透,消耗卻小了!”
她激動之下,差點又叫回全名,但“志敬”三字出口,似乎比全名更顯親近。
趙志敬看著她驚喜的模樣,火光在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跳躍,更添幾分動人。
他心中微動,笑道:
“這便是根基穩固、周天迴圈的好處。
你再試試‘白蟒鞭法’?”
趙志敬指向人皮上蜿蜒靈動的圖譜,
“‘靈蛇盤身’一式,按那無名殘篇心法,內力運轉需走手少陽三焦經,講究‘柔中寓剛,剛復歸柔’。
迴環往復,如靈蛇盤繞蓄勢,意念需如絲如縷,纏繞於鞭梢,蓄力於無形,爆發於剎那。”
趙志敬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隔空在梅超風手臂上虛划著手少陽三焦經的路線:
“由關衝起,經液門、中渚、陽池、外關、支溝…至肩髎、天髎,再回環於臂臑…感受這路徑的迴圈。”
梅超風凝神靜氣,依言而行。
這一次,她感覺內息在手臂經絡中流轉得異常順暢,彷彿找到了天然的河道。
她想象著手中如有長鞭,內力如絲線般纏繞其上,盤旋蓄力……
當她意念凝聚到極致,驟然“甩鞭”時,一股柔韌卻蘊含著恐怖爆發力的勁風憑空而生,將篝火的火苗都壓得一低!
“妙!妙極!”
梅超風忍不住讚歎出聲,聲音帶著久違的暢快,
“以往只覺得此式蓄力艱難,發力不暢,原來竟是內力走錯了路,意念也過於剛猛!
這無名殘篇的心法,竟與我九陰真經的下卷招式如此契合!”
她對趙志敬口中的“無名殘篇”深信不疑,心中對他的感激和依賴更深了一層。
“還有這‘大伏魔拳法’,” 趙志敬繼續講解,手指點向另一處剛猛無儔的拳譜,
“此拳法剛猛霸道,威力絕倫,但極易引動心魔,戾氣反噬。
那無名殘篇強調,‘伏魔’首在‘伏心魔’,需以‘清靜無為’之心駕馭剛猛之力。
出拳時,意念需如古井無波,雖雷霆萬鈞,心志卻澄澈如鏡,方能發揮其至剛至正、破邪顯正的真正威力。
否則,剛猛之力反噬自身,便是‘魔’由心生。”
梅超風若有所思,她之前主要練習的是九陰白骨爪和白蟒鞭法。
由於不懂道家法訣,這兩門主要練習的武功都沒有練熟。
這套拳法更沒有精力練習。
以往偶爾試著施展此拳法時,往往被仇恨驅使,戾氣橫生,威力雖大,卻總有失控之感,事後更是心緒難平。
趙志敬的點撥,如同醍醐灌頂。
……
最後是那神妙莫測的“螺旋九影”。
趙志敬指著那如同鬼魅般的身法圖譜:
“此法看似幻影重重,迷惑人心,實則核心在於內力的極速旋轉爆發與步伐的精準配合。
無名殘篇提及,‘螺旋’之力,源於丹田氣旋,需‘意動氣旋,氣旋身動’。
心意一動,丹田內力如漩渦般急旋,帶動身形瞬間變向挪移,九影非虛,實乃內力極速流轉帶動氣血,在敵人感知中留下的殘像。
這門輕功法門關鍵在於‘意’與‘氣’的瞬間爆發與收斂,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
……
兩人就著這五大絕技,結合趙志敬“無名殘篇”提供的玄門正宗心法要訣(實則是上卷精要),展開了極其深入的探討。
趙志敬引經據典(道藏),剖析入微;
梅超風則貢獻出她數十年浸淫招式的實戰經驗和獨特感悟。
一問一答,相互啟發,火光映照著兩張同樣專注的臉龐。
梅超風的身體早已不自覺地挨近了趙志敬,幾乎肩並著肩。
她空洞的眼眶始終“望”著趙志敬的方向,彷彿趙志敬是她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源和知識的源泉。
她提問時,語氣不再是冰冷的質疑,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請教和探索的渴望。
有時甚至會下意識地微微側頭,彷彿想“看”得更清楚些。
“志敬,這‘摧堅神爪’的‘無厚入有間’,是否意味著尋找敵人防禦中最薄弱的‘間隙’,而非一味追求穿透最堅硬之處?”
她自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帶著探討的認真。
“超風果然悟性超絕!”
趙志敬讚道,也自然地回應著新的稱呼,
“正是此理!‘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尋隙而入,四兩撥千斤,才是道家真諦。
蠻力破防,落了下乘。”
趙志敬看向梅超風,火光下,她因專注和認同而微微發亮的絕美側顏近在咫尺,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緊抿的唇線因理解而柔和。
雖然年紀比自己大,但是梅超風武功卓絕,身體沒有絲毫老態,反而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趙志敬心頭一熱,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梅超風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也或許是聽到了他語氣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她絕美的臉上竟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紅暈,如同白玉染霞,迅速低下頭,裝作更仔細地“看”人皮。
但那微微紊亂的氣息卻出賣了她。
篝火的光芒將兩人依偎探討的影子拉長,親密地交織在洞壁之上,空氣中瀰漫著武學奧義的玄妙。
更氤氳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曖昧情愫。
探討持續了不知多久,直到梅超風臉上顯露出明顯的疲憊,但神情卻依舊帶著意猶未盡的光彩和不捨。
趙志敬知道火候已到,他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溫柔,將人皮仔細地重新用油布包裹好。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還給梅超風,而是看著她,聲音比篝火更暖:
“超風,此物太過珍貴,更是……陳兄留給你的念想和……囑託。”
他刻意提到了陳玄風的遺言,
“還是由你貼身保管最為妥當。
但若你不棄,日後我們隨時可以像今夜這般,共同參詳印證。”
梅超風沉默地點點頭,緩緩伸出手。
趙志敬將包裹輕輕放入她微涼的掌心。
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細膩的肌膚時,兩人都感到一股細微的電流劃過,動作同時一頓。
梅超風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收回手,將包裹緊緊按在胸口,彷彿要壓住那過快的心跳。
她低著頭,火光下,那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動了幾下,絕美的側臉線條柔和,之前的哀傷與戾氣彷彿被這場深入靈魂的武學交流和奇異的溫暖徹底驅散。
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一絲羞怯的安寧與滿足。
梅超風沒有道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但那份深沉的信任、微妙的依賴,以及那悄然滋生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瞭的曖昧情愫,已經如同最堅韌的絲線,將兩人緊密地纏繞在了一起。
趙志敬看著她微微蜷縮卻放鬆的身影,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屬於她的淡淡冷香和那份奇異的悸動。
心中既充滿了計劃順利推進的掌控感,又似乎被一種陌生的、超越算計的柔軟情緒悄然佔據。
今夜之後,梅超風已經對自己敞開了心扉。
如果不是先天功必須要純陽之身,趙志敬或許都能一親芳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