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趙志敬深入了大草原的深處。
這一晚,夜色如墨,草原的寂靜被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聲打破。
趙志敬循著這聲音,如同暗夜中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潛行至一處背風的窪地邊緣。
眼前的景象足以讓尋常人肝膽俱裂!
窪地中央,散落著幾具穿著普通牧民服飾的屍體,死狀極慘。
一個高大的黑影正蹲伏在最新鮮的一具屍體旁。
藉著慘淡的月光,趙志敬看清了那黑影:
一身寬大的黑袍彷彿融入夜色,身形異常高大,枯槁的手指卻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那是指甲,尖銳如鉤!
她正用這可怕的爪子,如同插豆腐般,精準而殘忍地插入屍體的頭骨:
“噗嗤”一聲,又一聲!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熟練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偏。
在她周圍,散落著幾顆白森森、帶著孔洞的頭骨,如同地獄的裝飾。
正是“鐵屍”梅超風!
梅超風的臉轉向月光方向,趙志敬得以窺見其容貌。
梅超風雖因長期服食劇毒砒霜練功導致膚色黑黝如鐵,又在月光下泛著一種病態的慘白。
但趙志敬仍能依稀辨出她五官頗為俏麗,輪廓依稀可見昔日風采,只是歲月和邪功的侵蝕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最令人心悸的是梅超風的眼睛——
兩個空洞,深不見底,如同通往幽冥的隧道,映著冰冷的月光,毫無生氣,配合著這練功的恐怖場景,形成一種直擊靈魂的陰森感。
“住手!”
一聲斷喝如同驚雷,打破了這死寂的殺戮場。
趙志敬從陰影中躍出,落在窪地邊緣,臉色陰沉。
他雖非善類,行事不擇手段,但屠戮毫無反抗之力的普通人練功,觸及了他心中一條微妙的底線。
“誰?!”
梅超風猛地抬頭,空洞的眼眶“望”向聲音來源,渾身黑袍無風自動,一股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瞬間鎖定了趙志敬!
她認出了漢人男子的聲音,而且,這是甚麼人不要命了,竟敢打擾她練功?!
“找死!”
沒有任何廢話,梅超風厲嘯一聲,身形如同鬼魅般暴起!
五指成爪,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直抓趙志敬面門!
正是令人聞風喪膽的九陰白骨爪!爪風未至,那陰寒的勁氣已讓趙志敬頭皮發麻,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凍結撕碎!
趙志敬早有防備,他深知這爪功的厲害!
他不敢硬接,腳下《金雁功》全力展開,身形如風中飄絮,險之又險地側身避過那致命一爪。
爪風掠過,將他身後一塊凸起的岩石抓出五道深痕,石屑紛飛!
“好狠毒的功夫!”
趙志敬心頭凜然,全力施展輕功周旋。梅超風招式狠辣,速度奇快,每一爪都直指要害,威力絕倫。
趙志敬內力修為不及,全真劍法雖精妙,但在對方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只能勉力支撐,險象環生。
好幾次,梅超風冰冷的爪尖幾乎擦著他的咽喉掠過!
但趙志敬有一個巨大的優勢——
梅超風目不能視!
她的攻擊雖凌厲,卻全靠聽風辨位和本能。
趙志敬將輕功發揮到極致,身形飄忽不定,刻意擾亂風聲,同時利用窪地的地形不斷變換方位。
“藏頭露尾的鼠輩!拿命來!”
梅超風久攻不下,愈發焦躁,掌風一變,由爪變掌,一股陰柔歹毒、直透內腑的勁力隔空襲來!
摧心掌!
趙志敬不敢怠慢,先天功護住心脈,全真內力全力鼓盪,同時身形急退,險險避開那陰毒掌力的核心區域。
饒是如此,他被掌風邊緣掃中,胸口也是一陣煩悶欲嘔,氣血翻騰。
“好個‘摧心掌’!
可惜,未得道家真訣滋養,終究是邪路梅超風你內息不穩,強運此功,就不怕走火入魔,經脈寸斷嗎?!”
趙志敬強壓下翻湧的氣血,趁著梅超風一招用老,氣息轉換的間隙,猛地高聲喝道!
他聲音中蘊含著一絲精純內力,直透對方心神。
這句話如同冰水澆頭,讓狂怒中的梅超風動作猛地一滯!
她空洞的眼眶“盯”著趙志敬的方向,黑袍下的身軀微微顫抖。
走火入魔、經脈寸斷……
這正是她日夜煎熬的痛苦,也是她最大的恐懼!
這人是誰……竟能一眼看穿她的隱患?
“你是誰?!”
梅超風的聲音依舊嘶啞冰冷,但那股不死不休的殺意卻減弱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趙志敬知道機會來了,他穩住身形,刻意放緩了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平穩可信:
“在下趙志敬。”
“趙志敬?”
梅超風空洞的眼眶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這個名字她最近有所耳聞,“全真教的叛徒?
盜取全真武學叛教的那個趙志敬?”
她的語氣充滿了懷疑和冰冷
,“哼!又是一個覬覦九陰真經的宵小!
你以為報上名號,我就會信你?
雖然你和我一樣,都是叛叛教叛師之徒。
但死在我爪下的‘同道中人’,可不止一個!”
“梅前輩誤會了。”
趙志敬語氣平靜,不卑不亢,
“我非為《九陰真經》下冊而來。
恰恰相反,我或許能解前輩之困厄。”
“哦?解我困厄?”
梅超風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
“就憑你?”
“就憑我對道家玄門真訣的理解!”
趙志敬斬釘截鐵地說道,
“前輩所練《九陰真經》,乃我道家無上寶典!
其威力驚天動地,卻亦需玄門正宗心法為根基,陰陽相濟,方能登堂入室,免遭反噬之苦!
前輩只得了下半部外門功法,缺失了上卷的總綱與內功心法,強行修煉,猶如無根之木,無水之舟!
故前輩內力虛浮,根基不穩,以至身體受傷,更時刻有走火入魔之危!”
趙志敬字字句句都敲在梅超風的痛處。梅超風沉默著,枯槁的手指微微蜷縮,顯示出內心的劇烈波動。
她何嘗不知?
只是遍尋不得上卷,又要為亡夫陳玄風復仇,只能飲鴆止渴!
反正只要能報仇,自己死了也無所謂!
陳玄風死了,她自己早就不想活了!
……
……
……
看著梅超風,暫時不說話,趙志敬趁熱打鐵,聲音帶上了一絲循循善誘:
“晚輩不才,出身全真教,自幼研習《道德》《南華》,深諳道家吐納導引、陰陽五行之秘。
我雖無《九陰真經》上卷原本,卻自信能解讀其道家真意,為前輩解惑!
助前輩調和陰陽,穩固根基,使那九陰白骨爪、摧心掌的威力,更上層樓!
而非如今這般……傷人亦傷己!”
趙志敬刻意避開了得到九陰真經下卷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只強調最實際、也是梅超風最渴望的——
提升內功,發揮更大威力,減少反噬!
“你……懂道家真訣?能解九陰經文?”
梅超風的聲音依舊嘶啞,但那份冰冷的殺意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懷疑和……一絲被壓抑的渴望。
她太需要有人解讀那些艱澀的道家術語了!
這比直接給她上卷更讓她心動,因為這意味著她能真正理解自己練的是甚麼!
“也對,雖然你也是一個叛教之徒。
但你畢竟曾是全真教這等道家大派的弟子!”
“口說無憑!”
梅超風猛地踏前一步,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趙志敬,
“說一句!‘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何解?!”
這是《九陰真經》下捲開篇最難懂的一句,也是她多年苦思不解的根源之一!
趙志敬心中一定,知道魚兒上鉤了。他微微一笑,朗聲道:
“此句出自《道德經》,乃大道至理!
‘天之道’,指自然規律,它如同張弓射箭,弓高了壓低些,低了抬高些(損有餘);
力大了減少些,不足的補充些(補不足)。
人之道則不然,是減少不足的來奉獻給有餘的。
而《九陰真經》開宗明義,便是要武者效法天道,自身真氣執行,乃至對敵之時,皆需遵循此理:
盈滿則洩,不足則補,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前輩練功只求其力(外功),強損自身用有餘的內元反哺不足的外功。
如此逆天而行,豈能不遭反噬?”
趙志敬的解釋清晰透徹,直指核心,更點出了梅超風練功的癥結所在——
強損自身!
梅超風如遭雷擊,枯槁的身軀劇烈一顫!
困擾她多年的迷霧,彷彿被這一番話撕開了一道縫隙!
“……有點……意思……”
梅超風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動搖,不再是純粹的殺意和懷疑,而是帶著一種震驚和……探索的意味。
趙志敬見火候已到,丟擲了合作的真正意圖:
“前輩,我助你領悟真訣,提升修為,並非無償。
我需要前輩的力量!”
“說!” 梅超風言簡意賅。
這樣梅超風反而更加放心。
如果趙志敬說他無償來幫助自己,沒有任何要求,梅超風根本不會信!
“全真掌教馬鈺,此刻正與江南七怪、郭靖那小賊在一起!”
趙志敬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刻骨的恨意,
“他們人多勢眾,我一人難敵。
我需要前輩出手,替我擋住馬鈺!
而我,會全力助前輩,向江南七怪,特別是向那殺夫仇人——郭靖,討還血債!
柯鎮惡的毒菱,郭靖的匕首……前輩難道不想讓他們血債血償嗎?!”
“郭靖!江南七怪!柯瞎子!”
殺夫仇人的名字如同最強烈的催化劑,瞬間點燃了梅超風壓抑的仇恨!
她周身陰冷的氣息陡然暴漲,枯槁的手指捏得咯咯作響,空洞的眼眶彷彿要噴出地獄之火!
“好!”
梅超風嘶啞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帶著滔天的恨意,
“若你真能助我領悟真訣,提升功力,殺郭靖,滅七怪,我梅超風便替你擋下馬鈺又何妨!
甚至是九陰真經下卷,事成之後,我也可以給你共享!
你既然能幫我亡夫報仇,想必我亡夫也是同意你看九陰真經的!”
梅超風對趙志敬的敵意終於消散,一種基於利益和仇恨的脆弱同盟初步達成。
“一言為定!”
趙志敬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弧度。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氣太重。
前輩,我們換個清淨之地,如何?”
梅超風沉默地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她摸索著收拾起散落的頭骨(這是她練功的工具),動作依舊帶著幾分陰森。
趙志敬看著梅超風高大的背影,心中思緒翻湧。
這個看似兇戾恐怖的“鐵屍”,其核心不過是一個被仇恨和痛苦扭曲、內心依舊停留在失去愛人那一刻的可憐女人。
她偏執、多疑,卻也簡單、渴望力量,渴望復仇。
“高情商的馴服…從解讀經文開始。”
趙志敬暗道,
“只要我能讓她嚐到正確道家真訣帶來的好處,讓她看到復仇的希望……她就會成為我最鋒利的刀!”
更重要的是,他瞥了一眼梅超風隨身攜帶的那個包裹。
那裡面,很可能就是《九陰真經》的下卷!
自己手中的古墓版上卷雖非全本,但含關鍵內功心法,加上梅超風這下卷!
兩者合二為一,幾乎就是完整的《九陰真經》!
只差那梵文總綱了!
一個強大的免費打手,加上補全絕世神功的機會……這筆交易,太划算了!
夜色中,兩道身影,一者黑袍如鬼,一者青衫磊落,帶著各自的目的,朝著草原更深處走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