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贈帶領著最後的精銳消失在黑夜中，彷彿一滴水匯入了無邊的墨海。太和城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活力的巨獸，在黎明前的死寂中苟延殘喘。皮邏閣屹立城頭，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目光穿透黑暗，望向未知的遠方，也望向城外連綿如星海的吐蕃營火。
接下來的兩天，是太和城建軍以來最漫長、最絕望的兩天。
論欽陵似乎察覺到了守軍力量的急劇衰減，攻勢變得更加精準和冷酷。他不再進行全面的猛攻，而是輪番派兵，持續不斷地衝擊著那幾處早已殘破不堪的城牆缺口。每一次進攻都不求立刻破城，只求最大限度地消耗守軍最後的人力和意志。
守軍真的已經到了極限。糧食徹底斷絕，連戰馬也殺光了。傷兵在缺醫少藥和飢餓的雙重摺磨下，成片地死去。活著計程車卒面黃肌瘦，眼窩深陷，揮舞武器的手臂軟弱無力，全憑著一股不想死在吐蕃刀下的本能和對皮邏閣的信任在支撐。
城牆上，磚石被鮮血反覆浸染，變成了暗沉的紫黑色。屍體來不及運下，就堆在垛口後，成為了防禦工事的一部分。每一次擊退進攻，城頭都會多出幾十具冰冷的軀體。
段儉魏的嗓子早已喊啞，依舊拖著傷腿，組織著婦孺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堵塞缺口。張建成守著空蕩蕩的庫房，眼神空洞。絕望如同冰冷的霧氣，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髓。
皮邏閣幾乎不再說話。他像一團燃燒的沉默火焰，出現在最危險的地方。他的王袍早已破碎不堪，身上添了數道新傷，但他依舊握著那柄捲刃的長劍，每一次揮擊都依舊精準而致命。他的存在，是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唯一還堅挺的桅杆。
第三日午後，一場格外猛烈的進攻剛剛被打退。守軍癱倒在血泊中，連清理戰場的力氣都沒有了。夕陽如血，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染上了一種悲壯的悽豔。
皮邏閣靠在一段塌陷的垛口後，劇烈地喘息著，用一塊髒汙的布條死死勒住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望著城外又開始重新整隊的吐蕃軍隊，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知道，下一次進攻，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于贈沒有回來，希望已然破滅。
也好。他想著。就這樣戰死，也好過屈辱地投降。
就在他準備迎接最終時刻時，一陣奇異的騷動從吐蕃大營的後方傳來。
起初很微弱，像是遠方的悶雷。漸漸地，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清晰的號角聲、喊殺聲、以及…一種不同於吐蕃戰鼓的、更加急促激昂的鼓聲！
皮邏閣猛地站直身體，不顧傷口的劇痛，極目遠眺！
只見吐蕃大營的側後方，煙塵大作！一支規模不小的軍隊，打著…打著大唐的旗幟，如同神兵天降，正以決死的姿態，狠狠地鑿入吐蕃軍的後陣！
為首一將，銀甲白袍，雖然距離遙遠看不清面容，但那勇不可擋的氣勢，那熟悉的唐軍制式鎧甲…
是唐軍！真的是唐軍！
但不是王天運的潰兵！這支軍隊陣列嚴整，攻勢凌厲，完全是一支生力軍！
城頭上，殘存的守軍也發現了這驚天逆轉的一幕，他們掙扎著爬起來，難以置信地望著遠方。
“援軍…是援軍！”
“大唐！大唐的援軍來了！”
絕望的死寂被打破，劫後餘生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激動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許多人相擁而泣，更多的人則發出了嘶啞的、用盡最後力氣的歡呼！
皮邏閣死死攥著劍柄，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看著那支唐軍在吐蕃後陣中左衝右突，造成巨大的混亂，看著論欽陵的中軍帥旗開始移動，顯然是在匆忙調整部署應對背後的突襲。
是真的！不是幻覺！
就在這時，太和城西門方向，也傳來了喊殺聲！一支數百人的隊伍，如同血海里撈出來的一般，瘋狂地向著城門衝來！為首一人，渾身是傷，幾乎成了一個血人，卻依舊揮舞著戰刀——正是于贈！
他們竟然回來了！而且帶來了援軍！
“開城門！快開城門！”皮邏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撕裂般難聽。
吊橋緩緩放下，城門艱難開啟。于贈帶著殘存的數十名勇士衝了進來，看到皮邏閣，他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臉上卻帶著近乎癲狂的興奮和疲憊。
“詔主…援軍…李宓將軍…親率主力來了！”他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喊道，“我們…我們撞上了他們的前鋒…帶路…殺回來了…”
李宓！竟然是李宓親至！
皮邏閣瞬間明白了。王天運潰敗後，訊息定然傳回了姚州。李宓沒有死守姚州，而是選擇了冒險出擊，親率主力馳援太和城，並且精準地抓住了論欽陵久攻不下、士氣稍懈的時機，發動了突襲！
好一個李宓！好一招圍魏救趙！
城外，戰局瞬間逆轉。吐蕃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論欽陵雖竭力試圖穩住陣型，但唐軍來的時機太巧，攻勢太猛，太和城守軍絕處逢生爆發出的吶喊也動搖了吐蕃前軍的軍心。
潰敗開始出現。
皮邏閣看著這一切，胸膛劇烈起伏。他沒有時間細想李宓為何而來，是真心救援還是另有所圖。此刻，這是唯一的生機！
他猛地拔出長劍，指向城外混亂的吐蕃軍，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震天的怒吼：
“全軍！出擊！隨我殺敵！報仇雪恨！”
城門洞開！所有還能動彈的守軍，包括那些傷兵，那些民夫，全都拿起了武器，跟著他們如同戰神般的詔主，如同決堤的洪流，衝出了太和城，撲向了混亂的吐蕃軍隊！
最後的戰鬥慘烈而短暫。心神已亂的吐蕃軍在唐軍和太和守軍的夾擊下，終於徹底崩潰，丟盔棄甲，向西潰逃。論欽陵在親衛拼死保護下，勉強殺出重圍，狼狽遁走。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時，戰場終於漸漸安靜下來。太和城外，屍橫遍野，旌旗倒地，到處都是吐蕃遺棄的輜重器械。
唐軍的主力部隊在城外紮營，軍容嚴整。李宓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策馬來到太和城下。
皮邏閣帶著于贈、段儉魏等僅存的核心人物，站在破損的城門口迎接。他們人人帶傷，血汙滿身，卻挺直了脊樑。
李宓看著眼前這座幾乎化為廢墟卻依然屹立的城池，看著這些經歷煉獄般考驗卻最終活下來的守軍，看著為首的皮邏閣——那個眼神冰冷、疲憊不堪卻依舊帶著不屈意志的蒙舍詔主，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皮都督，辛苦了。”
皮邏閣微微躬身，聲音沙啞卻清晰：“守土有責，分內之事。多謝李將軍及時來援。”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猜忌、算計、利用、犧牲…都融化在了這共同擊退強敵的血色黃昏之中。
李宓的目光掃過於贈等人，最後落回皮邏閣身上：“經此一役，吐蕃元氣大傷，短期內應無力再犯。朝廷已另有旨意，著本將暫代劍南節度使一職，總攬西南軍政，全力平叛安民。”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皮邏閣聽令。”
皮邏閣心神一凜，再次躬身：“末將在。”
“爾堅守孤城，力抗強虜，忠勇可嘉，功勳卓著。即日起，加封為大唐鎮南大將軍，仍領洱海都督，總制洱海諸軍事務，便宜行事！望爾不負皇恩，永鎮南疆！”
鎮南大將軍！正二品武銜！遠比之前的都督更加尊崇，並且給予了“便宜行事”之權！
皮邏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沉聲道：“末將，領旨謝恩！”
他知道，這並非結束。大唐的恩威，吐蕃的仇恨，未來的道路依舊佈滿荊棘。但至少，太和城守住了，蒙舍詔活下來了。而且，他贏得了前所未有的地位和…喘息之機。
驚蟄的雷聲滾滾而過，帶來了血雨腥風，也滌盪了舊日的塵埃。
皮邏閣抬起頭，望向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又看向身邊劫後餘生、眼神熾熱的部下，看向遠處連綿的唐軍營寨。
新的時代，或許就在這片血火廢墟之上，悄然開啟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