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退兵的號角聲在血色黃昏中迴盪，卻帶不來絲毫輕鬆。太和城頭如同被巨獸啃噬過，處處殘破，硝煙與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守軍橫七豎八地癱倒在血泊和屍體之間，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已耗盡，只有胸膛劇烈的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
皮邏閣拄著劍，環視四周，心沉似鐵。僅僅一日，守城物資消耗驚人，箭矢十去七八，滾木礌石殆盡，最為狠辣的金汁也已用光。城牆多處破損，尤其是東段被投石機砸開的那處缺口，雖然用屍體和雜物暫時堵住，卻脆弱得如同紙糊。士卒傷亡遠超預期，許多熟悉的面孔已然消失。
更要命的是士氣。第一天就如此慘烈，幾乎耗盡了守軍所有的氣力和意志。很多人眼神渙散，只剩下麻木和絕望。
“清點傷亡，搶救傷員，修補城牆！”皮邏閣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拆！把靠近城牆的房屋全部拆掉，磚石木料運上來！快去！”
命令被機械地執行著，倖存的民夫和輕傷員踉蹌著開始拆卸自己的家園，為下一場戰鬥準備著最後的“彈藥”。整個太和城瀰漫著一種悲壯而絕望的氣息。
王宮內，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詔主，箭矢不足五千支，滾木礌石補充有限，最多再支撐半日猛攻。清水尚可支撐，但糧食…”張建成彙報的聲音帶著顫抖，“若再無補給，恐…”
段儉魏臉色慘白：“士卒傷亡逾三成，許多帶傷者仍在堅守。士氣…士氣低迷，恐難持久。”
于贈渾身是血，大多是敵人的，但也添了幾道新傷，他咬牙道：“吐蕃雜種的投石機太可恨！若不除掉那些東西，城牆遲早被砸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皮邏閣身上。他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是由一段焦木臨時拼湊而成。
硬守，已是死路一條。物資、人力、士氣，都無法支撐下去。
投降？噶爾·東贊絕不會接受，等待他們的只會是屠殺和奴役。
突圍？城外是數萬虎狼之師，突圍無異於自殺。
絕境。真正的絕境。
皮邏閣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跳躍的燈火上，彷彿要看穿那火焰背後的虛空。
良久，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不能守，那就不守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
眾人愕然。
“于贈！”
“末將在！”
“蒼麓營還有多少可戰之力？”
“雖人人帶傷，但仍有百餘人可拼死一戰！”
“好！”皮邏閣猛地一拍桌子，“我要你帶上所有蒼麓營，再加上我的三百親衛，湊足五百人！今夜子時，飽餐戰飯，帶足火油，從西門密道潛出！”
“詔主是要…”于贈似乎猜到了甚麼，瞳孔驟縮。
“突襲！目標，吐蕃的投石機陣地和後勤糧草！”皮邏閣眼中寒光爆射，“他們白日猛攻，夜間必然鬆懈，尤其是那些操控重型器械的輔兵和奴隸！這是唯一的機會！燒了他們的攻城器械，燒了他們的糧草！就算不能全毀，也要讓他們亂起來，疼起來！”
“可是詔主！”段儉魏失聲驚呼，“五百人衝擊數萬大軍營地，這…這簡直是送死啊！而且蒼麓營和親衛一走，城防…”
“城防由我親自來守！”皮邏閣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守不住，無非是早一刻死，晚一刻死的區別！但若偷襲成功，或許能搏出一線生機！這是孤注一擲！要麼一起死在這裡，要麼就用這五百條命，去換全城人活命的機會！”
他看向于贈，目光灼灼：“敢不敢去？”
于贈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瞬間佈滿血絲，猛地單膝跪地，嘶聲道：“末將願往！蒼麓營沒有一個孬種！必燒盡吐蕃狗崽子們的破爛，讓他們知道疼！”
“好！”皮邏閣親手扶起他，“記住，不要纏鬥，放火為先，製造混亂為上！得手之後，不必回城，向東北山林撤退，若能活下來，便是種子！”
“詔主！”于贈虎目含淚。
“去吧！準備！”皮邏閣轉過身，不再看他。
于贈重重磕了一個頭，起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
皮邏閣深吸一口氣，對段儉魏和張建成道：“儉魏，你立刻組織所有能動的民夫、婦孺，準備好沙土水源，一旦城外火起，敵軍必亂，可能會瘋狂攻城，也可能後撤救火。無論哪種，都是我們的機會！建成，將最後一點糧食全部分下去，讓守城將士吃飽！告訴他們，援軍今夜必至！”
“援軍？”張建成一愣。
“于贈他們，就是援軍！”皮邏閣目光冰冷，“也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命令在壓抑和悲壯中被執行下去。守軍分到了比平日多一倍的口糧，卻無人能下嚥，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于贈和五百死士默默擦拭著刀劍，檢查著火油罐，沒有人說話，一種近乎凝固的殺氣在瀰漫。
子時，月黑風高。
西門一道極其隱蔽的暗門悄然開啟，五百黑影如同匯入夜色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潛出，向著遠方那片連綿如星海的吐蕃大營摸去。
皮邏閣站在望樓上，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將自己最鋒利的刀，親手送入了虎口。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每一刻都如同一年般漫長。城頭上，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著那決定命運的火焰能否燃起。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就在皮邏閣的心幾乎要沉入谷底之時——
突然！
吐蕃大營的側後方，猛地爆發出沖天的火光！緊接著，更大的混亂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人喊馬嘶聲、驚恐的呼號聲甚至隱約傳來！
“成了！”城頭上有人失聲驚呼！
皮邏閣猛地抓住垛口，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全軍！準備！”他嘶聲怒吼！
遠處的火光越來越亮，混亂如同瘟疫般在吐蕃大營蔓延！隱約可見有部隊在向內調動，營寨似乎出現了騷動！
然而，預料中的吐蕃瘋狂攻城並未到來，反而，其前沿部隊似乎有些混亂地向後收縮？
就在皮邏閣判斷局勢，準備下令是否趁機出擊擾敵時——
異變再生！
吐蕃大營的混亂邊緣，突然殺聲震天！一支規模不小的騎兵，打著大唐的旗幟，如同神兵天降，從東北方向猛地突入了吐蕃混亂的後營區域！
“唐”字大旗在火光照耀下獵獵作響！為首一將，銀甲白袍，勇不可擋，直撲火光最盛之處！
“大唐！是唐軍！援軍真的來了！”城頭上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的歡呼聲！許多士卒激動得跪地痛哭！
皮邏閣也愣住了，怔怔地望著那面突然出現的唐字大旗和那支衝殺不斷的騎兵。
李宓？王天運？他們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而且如此精準地抓住了吐蕃混亂的時機？
是巧合？還是…
他猛地想起之前王天運若即若離的態度，想起那支總是在關鍵時刻“路過”的唐軍…
難道…
不容他細想，戰場形勢已然大變！吐蕃大營腹背受敵，火光沖天，內部混亂，又遭唐軍突襲，已然呈現潰亂之勢！前沿攻城的部隊開始大規模向後收縮！
“天佑太和！天佑蒙舍！”段儉魏激動得老淚縱橫。
皮邏閣卻迅速冷靜下來。無論唐軍為何而來，這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開啟城門！”他長劍指向潰退的吐蕃前鋒，“所有能拿得起刀的！隨我殺出去！接應于贈！接應唐軍！痛打落水狗！”
“殺！”
絕處逢生的狂喜和壓抑已久的怒火瞬間爆發！殘存的守軍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跟著皮邏閣，如同決堤的洪流，衝出城門，向著混亂的吐蕃軍發起了反衝鋒！
太和城下，戰局瞬間逆轉！
而此刻，皮邏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于贈，一定要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