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誓的喧囂散去,石和城舊址重歸寂靜,只留下唐軍營寨的旗幟依舊飄揚,象徵著帝國對此地短暫的、卻不容置疑的掌控。各方人馬懷著不同的心思,拔營起寨,踏上歸途。
皮邏閣的隊伍沉默地向東而行。兩百騎兵依舊軍容整肅,但歸途的氣氛與來時已然不同。來時是揹負著存亡壓力的決絕,歸時則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談判得來的成果以及更沉重的、關於未來的思量。
春風拂過原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試圖掩蓋去冬的肅殺與血腥。沿途開始出現零星百姓的身影,他們遠遠看到這支殺氣未褪的軍隊,紛紛驚恐地避讓,眼神中充滿了茫然與畏懼。戰爭雖然暫時結束,但留下的創傷需要更長的時間來癒合。
皮邏閣騎在馬上,目光掃過那些荒蕪的田地、焚燬的村舍,眉頭緊鎖。他摩挲著懷中那半塊冰涼的銅符——瀘水北境鎮戍使。這是一個名分,一個機會,也是一道枷鎖。大唐給了他一顆帶著毒的甜棗,既要他賣力看守門戶,又死死掐住了南境富庶之地,不讓他過快膨脹。
“詔主,李宓此舉,分明是忌憚我等。”張建成驅馬靠近,低聲道,“北境貧瘠,多山少田,且直面吐蕃兵鋒,這鎮戍使之位,責任重大,實利卻有限。”
皮邏閣淡淡道:“忌憚是好事。說明我等已讓他不得不忌憚。北境雖貧,卻是門戶。握住了門戶,便有進退之據。至於實利…”他眼中閃過銳光,“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建成,回去之後,立刻從流民和傷殘士卒中,挑選善於墾殖、工匠者,遷往北境,給予土地、糧種、工具,減免賦稅,令其屯田築壘,站穩腳跟。同時,由於贈派兵巡防,清剿小股吐蕃遊騎和盜匪,示之以威,亦練之以兵。”
“那南境…”張建成遲疑道。
“南境…”皮邏閣望向南方,眼神深邃,“大唐‘代管’?哼,代管久了,人心便會思變。屆時,誰更能代表此地問民之利益,誰更得人心,尚未可知。眼下,不必與之相爭,反而要示好,通商、互市,甚至可邀請姚州官員‘協助’管理,讓其看到我蒙舍詔的‘恭順’與‘能力’。”
張建成心領神會:“屬下明白。以退為進,廣積糧,緩稱…呃,穩紮穩打。”
皮邏閣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遠方依稀可見的太和城輪廓。那裡,有他歷經血火守護的根基,有等待他歸去的子民。
數日後,太和城遙遙在望。城頭上守望計程車卒遠遠看到詔主的旗幟,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城門大開,留守的段儉魏率領著文武官員和無數百姓,湧出城外迎接。
“恭迎詔主凱旋!”段儉魏激動地上前,看到皮邏閣安然歸來,身後隊伍雖減員不少,但氣勢猶在,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恭迎詔主!”軍民跪倒一片,許多人都流下了眼淚。他們盼這一天,盼得太久。
皮邏閣下馬,親手扶起段儉魏和幾位老者,目光掃過一張張飽經磨難、卻又充滿期盼的臉龐。
“起來,都起來!”他的聲音洪亮,傳遍四野,“我們守住了家園!天佑太和,天佑蒙舍!”
簡單的儀式後,皮邏閣並未立刻休息,而是直接登上城頭。望著城內依舊可見的斷壁殘垣,看著下方雖然歡欣卻依舊面有菜色的百姓,他心中的沉重感並未因盟約的達成而減少半分。
王宮大殿(實則是稍加修繕的原議事廳)內,皮邏閣召集了所有核心臣僚。
他簡要通報了石和城會盟的結果,重點強調了“瀘水鎮戍使”的職責和機會,以及當前休養生息的極端重要性。
“即刻起,太和城及蒙舍全境,實行‘勸耕令’!”皮邏閣頒佈了回歸後的第一道政令,“所有無主荒地,鼓勵開墾,三年內免徵賦稅!官府提供糧種、農具,招募流民編戶入冊!”
“頒佈‘撫卹令’,對陣亡將士家屬、傷殘士卒,給予田畝、錢糧撫卹,其子女由官府供養至成年!”
“頒佈‘求賢令’,凡有擅長農事、工匠、醫術、算術者,無論出身,皆可投奔,量才錄用,給予厚待!”
“于贈將軍,整編軍隊,傷愈者歸隊,另從流民中招募青壯,嚴格操練,駐防北境及要害之地!”
“張建成,你總攬內政,統籌糧草、物資、戶籍,務必使政令暢通,民生得以最快速度恢復!”
“段儉魏,你負責與外聯絡,尤其是與姚州都督府及越析、施浪等詔的關係,姿態要低,但要守住底線。”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確,勾勒出戰後重建的藍圖。臣僚們精神振奮,雖然知道前路艱難,但有了明確的方向和主心骨,便有了希望。
夜幕降臨,皮邏閣終於得以回到後宮。他看到憔悴了許多卻眼神明亮的妻子,看到了蹣跚學步、似乎已不認識他的幼子。鐵血詔主的眼中,終於流露出深藏的柔情與愧疚。他緊緊擁抱家人,所有的疲憊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然而,短暫的溫馨之後,他再次走到窗前,望著星空下逐漸恢復生機的太和城。
歸途已然結束,但新的征途,才剛剛開始。
內部的建設,外部的周旋,大唐的掌控,吐蕃的威脅…如同無數條無形的線,纏繞著他,也纏繞著新生的蒙舍詔。
他知道,他不能有絲毫鬆懈。
腳下的路,是無數將士用鮮血鋪就的。
他必須帶著活著的人,走下去,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