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的最後通牒，如同雪山崩塌前滾落的第一塊巨石，帶著毀滅性的威壓，重重砸在太和城頭。空氣瞬間凝固，方才大勝的狂熱被冰冷的恐懼迅速取代。興天兵，行天罰——這不再是邊境摩擦或代理人的戰爭，而是來自高原帝國的直接宣判。
王帳內，死一般的寂靜。巖嘎攥緊了拳頭，額頭青筋暴起，卻不敢如往常般怒吼。阿蠻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蒙栝、于贈等頭領更是屏息垂首，不敢直視皮邏閣的目光。與吐蕃正面開戰，這沉重的壓力遠超之前任何一次危機。
皮邏閣緩緩拿起那份以吐蕃文字和漢文雙語書寫的羊皮卷通牒，指尖劃過那冰冷強硬的詞句，臉上卻奇異地沒有任何怒意或恐懼，反而露出一絲…玩味？
“興天兵？行天罰？”他輕聲重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論欽陵…還有邏些的那些老爺們，終於肯親自下場了嗎？”
他隨手將通牒扔在案上，彷彿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廢紙。
“王爺…我們…”阿蠻艱澀地開口。
“怕了？”皮邏閣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我們當初躲在山溝裡，朝不保夕時，可曾怕過？如今有了這座城，有了數千敢戰的兒郎，有了大唐郡王的名分，反倒怕了？”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那張日益精細的西南地圖前。
“吐蕃是很強。但他們的手，伸得太長了。”皮邏閣的手指從邏些一路劃到洱海，“從雪域高原到這瘴癘之地，他們的補給線有多長？他們計程車兵能適應這裡的氣候山水嗎？論欽陵新敗，威信掃地，邏些朝廷勾心鬥角，他們真能齊心協力，派出足以碾碎我們的大軍嗎？”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冷水澆頭，讓眾人從最初的恐慌中稍稍清醒過來。
“可是…通牒已下，若我們不從…”蒙栝擔憂道。
“從？如何從？”皮邏閣冷笑，“退出隘口，歸還俘虜物資，再去邏些請罪？那是自尋死路！一旦示弱，他們絕不會給我們喘息之機，周邊各詔也會像豺狼一樣撲上來將我們分食！”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炬：“這一仗，躲不過，也不能躲！不僅要打，還要打贏！只有打疼了他們，讓他們知道吞下我們要崩掉滿口牙，我們才能真正站穩腳跟，才有資格談以後！”
“但如何打？正面抗衡，我軍必敗。”阿蠻指出了最殘酷的現實。
“誰說要正面抗衡？”皮邏閣眼中閃爍著謀略的光芒，“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他的手指點向地圖上幾個關鍵節點：“吐蕃大軍若來，必然依賴施浪、越析等詔提供糧草補給，依賴那些險要隘口作為前進基地。我們要做的，就是搶在他們大軍集結完畢之前，徹底摧毀這些支撐！”
“巖嘎！”
“末將在！”
“給你一千輕騎，配雙馬，攜火油勁弩。我不要你殲敵，我要你像烈火一樣，掃蕩施浪、越析境內所有吐蕃的糧草囤積點！燒！一粒糧食也不給他們留下！”
“阿蠻！你負責統籌城內防務，加緊囤積糧草，加固城防，尤其是針對吐蕃可能的大型攻城器械！”
“蒙栝！于贈！你們帶人，將浪穹境內所有通往吐蕃的大小道路，全部破壞！設下重重陷阱！我要讓吐蕃每前進一步，都付出代價！”
“影十七！”皮邏閣的聲音壓得更低，“你親自帶人，潛入吐蕃境內，散播訊息。就說論欽陵為挽回敗局，不惜抽調東部防線的精銳，致使唐軍壓力大減，隨時可能西進…順便，看看能不能給論欽陵找點別的‘麻煩’。”
一道道命令，不再是簡單的戰術安排，而是立足於全域性的戰略部署。皮邏閣的思路清晰而狠辣：堅壁清野，斷其糧草，毀其道路，疲其軍心，同時利用吐蕃與唐朝的矛盾，從背後牽制！
眾人被皮邏閣宏大的佈局和冷靜的瘋狂所震撼，心中的恐懼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諾！”眾人轟然領命，眼神重新燃起戰意。
就在皮邏閣調兵遣將，準備迎接風暴之時，一個意外的訪客，帶來了新的變數。
大唐御史中丞李宓，去而復返。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容更加微妙，帶來的不再是口頭“勸誡”，而是一封來自長安的密旨。
密旨中，李隆基對皮邏閣“迫於形勢，自衛反擊”之舉表示“體諒”，對其“重創聯軍，揚我國威”表示“嘉許”，並再次強調了對“雲南王”的支援。然而，在最後，卻輕描淡寫地提及，鑑於西南局勢動盪，為助王爺穩固基業，特遣一支“百工營”及“勸農使”，已隨李宓前來，旨在“協助王爺發展生產，鞏固城防，宣喻王化”。
皮邏閣心中冷笑。百工營？勸農使？分明是來監視、控制、甚至關鍵時刻奪權的先遣隊！大唐朝廷，終究還是對他不放心，既要利用他抵禦吐蕃，又要防他尾大不掉。
但此刻，他不能與大唐翻臉。
皮邏閣臉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鄭重接旨：“陛下聖恩，臣粉身難報！李大人一路辛苦，請先行歇息，安置百工營及勸農使之事，容稍後詳議。”
送走李宓，皮邏閣臉色瞬間陰沉。
“阿蠻，那些唐人，找個由頭，安置在城西劃出的‘使館區’，派兵‘保護’起來，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他們也不得擅自接觸我軍民百姓！尤其是那個‘百工營’，裡面的工匠可以用的，但必須在我們的人監視之下，核心技術絕不能讓他們接觸！”
“明白！”阿蠻心領神會。
內外交困，強敵環伺。
但皮邏閣的心，卻如同在烈焰中淬鍊的寒鐵，愈發冰冷和堅定。
他再次走上城牆，望著遠方蒼茫的群山和隱約可見的吐蕃方向。
通牒已下，唐使已至。
問鼎之局，已然開啟。
這鼎，是洱海的霸權，是雲南的王座，更是夾在兩大帝國間求存的生機。
他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
唯有握緊手中的刀，在這絕境中，殺出一條通天血路！
“傳令下去，”他對身後的傳令兵道，聲音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即日起，太和城進入戰時狀態。所有軍民，各司其職，準備迎戰！”
戰爭的號角，即將以最深沉的方式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