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澗的伏擊,如同盛宴之後澆下的一盆冰水,讓得勝歸來的浪穹軍上下都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勝利的喜悅被沖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憤怒。
幾十具袍澤的屍體被抬回營地,整齊地排列在空地上,覆蓋著白布。倖存的斷後士兵描述著那些伏擊者精準狠辣的箭術、默契的配合以及撤離時詭異的迅捷,無不表明對方是極其專業的精銳,絕非普通土匪或部落武裝。
那幾支被刻意磨掉標記、卻依舊能看出精良工藝的箭鏃,被呈到了皮邏閣面前。
皮邏閣拿起一支箭鏃,指尖感受著那冰冷的金屬觸感和鋒利的刃口。他的目光掃過箭桿的材質和尾羽的式樣,沉默良久。
“不是吐蕃人的制式。”阿蠻低聲道,臉色凝重,“也不是六詔任何一家的手藝。這箭桿的柘木,和尾羽的處理方式…倒像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在場所有核心頭領的心都沉了下去。像甚麼?像他們剛剛接收的那批來自大唐姚州的援助箭矢!雖然略有差異,但風格極其相似!
巖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木屑飛濺:“是唐狗?!他們剛給了我們東西,轉頭就下黑手?!王知進那老匹夫想幹甚麼?!”
“未必是王知進。”皮邏閣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卻冰冷得嚇人,“也可能是別人…不想看到我們坐大的人。”
他的思維飛速運轉。是大唐朝堂中忌憚邊將坐大的勢力?是其他與王知進有隙的邊鎮節度使?甚至…可能就是長安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在玩平衡制約的把戲?
無論來自哪裡,這都傳遞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大唐,並非鐵板一塊地支援他皮邏閣。他的利用價值,是有限度的。一旦他表現出脫離控制的苗頭,冰冷的刀子就會從意想不到的方向捅來。
“此事,嚴禁外傳。”皮邏閣緩緩放下箭鏃,目光掃過眾人,“對外只宣稱是吐蕃殘兵或山匪所為。”
“難道就這麼算了?”巖嘎不甘地低吼。
“當然不能算。”皮邏閣冷笑,“但這筆賬,現在不能算。我們也算不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殺意和寒意。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和唐朝撕破臉,只會讓論欽陵和所有敵人笑掉大牙。
“阿蠻,以我的名義,給王知進寫封信。”皮邏閣吩咐道,“語氣要恭順,詳細彙報此次攻克黑石砦之大捷,並…‘沉痛’彙報我軍在凱旋途中遭‘不明身份賊人’伏擊,損失數十名英勇將士之事。懇請王大人務必徹查,為我等主持公道!”
他要反過來將王知進一軍!把難題拋回去!看看王知進如何反應。這既是試探,也是警告——我知道可能是你們的人乾的,但我依舊保持著表面的恭順,你看著辦!
“另外,”皮邏閣看向影十七,“查。動用一切力量,查清這些箭矢的真正來源,查清到底是誰的手筆。但要絕對秘密。”
“明白。”影十七領命,如同幽靈般退下。
處理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皮邏閣將注意力轉回內部。黑石砦的繳獲極其豐厚,如何分配,成了眼下穩定軍心、鞏固權力的關鍵。
他採取了相對公平且富於策略性的分配方案:糧食布匹等基本物資,按各營人數均分;精良的武器鎧甲,優先補充此戰傷亡最重的部隊和表現最英勇的集體;金銀細軟,則大部分收入公庫,小部分作為額外獎賞,重點賞賜給巖嘎、阿蠻、蒙栝、于贈等頭領及其直屬部下,尤其是于贈部,因首領重傷,得到了額外的撫卹。
這一系列舉措,再次彰顯了皮邏閣的“公正”與“慷慨”,有效安撫了軍心,也將各部的利益更緊密地捆綁在了他的戰車上。
然而,皮邏閣的野心遠不止於此。連續的勝利和地盤的擴張,讓他擁有了更足的底氣。
幾日後,他再次召集眾頭領,宣佈了一個重大決定。
“浪穹州刺史府,不能總是這樣一個行軍大寨。”皮邏閣指著地圖上浪穹川下游一片水草豐美、地勢開闊的區域,“我要在這裡,重建浪穹城!一座配得上大唐正朔、配得上我等將士血戰的真正城池!”
建城!
眾人聞言,無不震撼!這意味著從流寇式的武裝,向真正的地方政權的轉變!意味著穩固的根據地,意味著更大的號召力,也意味著…更巨大的投入和更顯眼的目標!
“首領…此舉是否太過…引人注目?”阿蠻謹慎地問道。建城無疑會強烈刺激吐蕃和周邊各詔,甚至可能引起大唐更深的忌憚。
“就是要引人注目。”皮邏閣目光銳利,“我們要告訴所有人,我們不是流寇,不是土匪,是大唐皇帝親封的刺史,是這片土地名正言順的主人!我們要在這裡紮根,誰也別想再把我們趕回山溝裡去!”
“巖嘎,你負責徵調民夫,開採石料木材!”
“阿蠻,你統籌規劃,設計城防佈局,務必借鑑唐城優點,又要兼顧防禦!”
“蒙栝,你熟悉周邊,負責協調各族,招募工匠!”
“于贈,你安心養傷,你的部下暫時編入各營,參與建城!”
命令一道道下達,一個龐大的建城計劃開始高速運轉起來。整個浪穹軍控制區,彷彿一個巨大的工地,充滿了忙碌和喧囂。
皮邏閣要以這座正在孕育中的城池,作為他對所有明槍暗箭的回應,作為他野心的最新註腳。
寒意雖臨,卻凍不住奔騰的野心。
建城的夯聲,如同戰鼓,敲響在浪穹川的土地上,也敲在了所有密切關注著這裡的勢力的心坎上。
新的風暴,正在這夯聲之中,加速匯聚。而皮邏閣,已然做好了迎擊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