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峽的慘敗，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論欽陵臉上。
訊息傳回鄧川大營時，這位吐蕃名將正在部署對浪穹山區的主力圍剿。聽聞五百先鋒精銳，竟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山峽裡全軍覆沒，他先是愕然，隨即暴怒，手中的金盃被生生捏扁！
“廢物！一群廢物！”論欽陵的怒吼聲震得營帳簌簌作響，“連一群山匪的埋伏都看不出嗎？！領軍的是誰？我要剝了他的皮！”
幕僚達扎那戰戰兢兢地彙報：“將軍…並非山匪主力，據零星逃回的傷兵說，是…是浪穹殘部所為，他們…異常熟悉地形…”
“浪穹殘部？”論欽陵眼中寒光爆射，“那些喪家之犬，何時有了這等膽量和戰力？！定是那皮邏閣在背後搞鬼！好！好得很！”
他徹底放棄了招安的幻想，也暫時擱置了與東線唐軍的對峙（那更像是一種互相威懾），將所有的怒火和軍事重心，全部壓向了野共川。
“傳令！後軍變前軍，目標野共川！調集所有能調動的兵力，給我像梳頭髮一樣，把那裡的每一寸山地都梳一遍！我要皮邏閣和那些浪穹老鼠的人頭，壘成京觀！”論欽陵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毀滅一切的決心。
真正的雷霆之怒，降臨了。
數以萬計的吐蕃大軍，不再分兵，不再急躁，而是結成緊密的陣型，以泰山壓頂之勢，開始向野共川深處穩步推進。他們逢山開路，遇林焚林，遇到任何可疑的洞穴或峽谷，先以箭雨覆蓋，再以重兵清查，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這種打法，極其笨重，消耗巨大，卻有效得可怕。皮邏閣一方賴以周旋的複雜地形和隱蔽性，正在被一點點蠶食、破除。
壓力瞬間倍增！
皮邏閣的新營地雖隱蔽，但外圍的哨點和小股部隊的活動空間被急劇壓縮。好幾次，吐蕃的搜尋隊幾乎摸到了營地外圍的山樑下，全靠影衛提前預警和戰士們屏息凝神的絕對靜默，才險險避開。
“首領，吐蕃人這次是鐵了心要困死我們！他們的搜尋範圍越來越大了！”巖嘎帶著一身露水和刮痕從外面回來，語氣凝重，“我們設下的幾個陷阱區都被他們用火攻和人命給趟平了！”
阿蠻也面色嚴肅：“糧草物資雖足，但坐吃山空絕非長久之計。而且大軍圍困，士氣難免受到影響。蒙栝那邊損失不小，也在向我們求援。”
皮邏閣站在營地中央，聽著各處傳來的不利訊息，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他早已料到論欽陵的反應，只是這力度，比預想的還要決絕。
“慌甚麼。”他聲音平靜，卻帶著穩定人心的力量，“論欽陵動用如此大軍，每日人吃馬嚼，消耗天文數字。他的補給線拉得更長了，破綻只會更多。”
他看向影十七：“我們撒出去的釘子，有訊息了嗎？”
影十七立刻上前：“有。吐蕃一支大型補給車隊，三日後將途經野共川東北的蛇牙道。護衛兵力約八百人。”
皮邏閣眼中精光一閃。
“蛇牙道…好地方。”他走到簡陋的沙盤前（這是根據蒙栝等人提供的資訊製作的，雖粗糙卻極為實用），“兩側山高林密，道路曲折，大隊人馬難以展開。”
他猛地抬頭：“巖嘎！”
“在！”
“點齊一千五百精銳！你親自帶隊，連夜出發，潛伏至蛇牙道！阿蠻輔助，負責勘察地形，設定伏擊點。影十七，你的人全力配合，務必弄清車隊準確時間和護衛配置！”
“此戰，不求全殲，只要擊潰護衛，燒掉糧草！動作要快，一擊即走，絕不可戀戰！”
“諾！”巖嘎和阿蠻齊聲領命，眼中燃起戰意。被動挨打了這麼多天，終於等到反擊的機會！
“等等。”皮邏閣叫住他們，目光掃過兩人，“記住，我們的目的是耗，是拖，是讓論欽陵疼，讓他怒，讓他失去理智！不是決戰！”
“明白！”
當夜，一支精幹的隊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營地，如同溪流匯入黑暗的山林。
三日後，蛇牙道。
吐蕃龐大的補給車隊在蜿蜒的山道上緩慢前行，輜重車輛嘎吱作響，護送計程車兵警惕地注視著兩側寂靜的山林，氣氛壓抑。
突然！
梆子聲驟響！
無數箭矢從兩側密林中暴射而出！目標並非人員，而是拉車的馱馬和車輛本身！
馱馬悲鳴著倒下，車輛堵塞了本就狹窄的道路！
“敵襲！結陣！結陣！”吐蕃軍官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混亂已經造成。巖嘎如同猛虎下山，帶著精銳戰士從山坡上狂衝而下，直接插入了試圖結陣的吐蕃護衛隊伍中間！
戰鬥瞬間爆發！南詔戰士憋了許久的惡氣在此刻徹底釋放，他們利用地形優勢，三五成群，分割圍殺，悍不畏死！
阿蠻則指揮另一隊人，將早已準備好的火油罐拋向糧車，火箭隨之而下！
熊熊大火沖天而起！濃煙滾滾！
吐蕃護衛隊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打擊打懵了，陣型大亂，根本無法有效組織反擊。
巖嘎牢記皮邏閣的命令，見目的達到，毫不貪功，發出一聲唿哨，帶隊且戰且退，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只留下滿地狼藉、燃燒的車輛、死傷的馱馬和士兵，以及驚魂未定的吐蕃人。
訊息傳回論欽陵主力大營，這位吐蕃名將氣得幾乎吐血！
“皮邏閣！我誓殺汝！！”
糧草被燒，雖未傷筋動骨，卻極大地延誤了主力進軍的速度，更嚴重地打擊了士氣。論欽陵不得不分出兵力去清理道路，處理後續，甚至需要重新調配糧草。
野共川的皮邏閣巢穴內，氣氛為之一振。
戰士們雖然疲憊，但蛇牙道一戰的勝利，如同給緊繃的弓弦稍稍鬆了一下，注入了新的信心。首領的謀略和狠辣，再次得到了驗證。
皮邏閣卻沒有絲毫放鬆。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緩解。論欽陵的瘋狂反撲，很快就會到來。接下來的日子，將是真正的淬火考驗，每一步都將走在刀鋒邊緣。
他望向營地裡那些經過戰火洗禮、眼神愈發堅毅的戰士，又看向遠方吐蕃大軍的方向。
淬火之後，方能成鋼。
這支隊伍，正在血與火的煎熬中，一步步走向真正的蛻變。
而他的計劃，也需要隨之調整，推向更危險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