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邏閣精心導演的雙面戲碼,如同投入靜湖的兩塊巨石,在唐與吐蕃雙方都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其擴散的速度和引發的連鎖反應,甚至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
姚州都督府內,王判官聽罷心腹使者帶回的“緊急軍情”——皮邏閣部因補給不繼,已暗中與吐蕃接觸,形勢危殆——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他再也顧不得朝廷那些扯皮和吝嗇,深知若真逼反了這支力量,使其倒向吐蕃,整個西南局勢將瞬間崩塌,他這個前線官員第一個就要掉腦袋!
他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再次上奏,這一次的措辭前所未有的激烈和直白,詳細分析了失去這支力量的嚴重後果,並近乎強硬地要求朝廷立刻、馬上給予實質性的重賞和名分,否則邊關必生大變!
與此同時,他動用自身許可權,緊急籌措了又一批糧草軍械(甚至挪用了部分其他專案的款項),命使者火速再度送往浪穹山區,並帶去他的口信:朝廷封賞不日即至,萬望閣下堅守忠義,切勿自誤!
而鄧川城內的論欽陵,在聽完幕僚達扎那帶著幾分輕蔑的彙報後,雖然仍存疑慮,但持續的平叛壓力和找不到敵人主力的煩躁,讓他決定嘗試一下這條“招安”的路徑。他也派出了第二批使者,帶著一份稍微“改良”了點(比如允許保留三成自備武器,承諾提供部分糧草)但依舊以控制利用為主的條款,以及一絲隱含的威脅(若不應允,大軍剿滅,寸草不留),再次前往皮邏閣的山谷。
於是,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唐朝的運輸隊和吐蕃的使者團,分別從兩個方向,朝著皮邏閣的巢穴所在區域進發。雙方都以為自己掌握著主動權,都急於搶在對方之前“搞定”這支關鍵力量。
皮邏閣透過散佈在外的耳目,早已將雙方的動向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洞穴高處,遠眺著群山,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魚,終於都急著咬鉤了。”
他並未讓任何一方輕易接近核心巢穴。而是派出了不同的隊伍,去進行“接待”。
對於唐朝運輸隊,巖嘎帶人“恰好”在一次“巡邏”中“發現”了他們,然後“熱情”地、“警惕”地護送他們到了一處早已準備好的、距離真正巢穴尚有數十里的備用營地。巖嘎對著帶隊使者大倒苦水,訴說弟兄們如何飢寒交迫,如何被吐蕃逼迫,如何翹首以盼王師天兵,演足了戲碼,然後“感激涕零”地收下了物資,並信誓旦旦表示必為大唐效死,但同時又隱晦暗示,若朝廷名分和後續補給再不到,軍心恐真的難以維繫。
對於吐蕃使者,則由影十七帶人,在更外圍的區域進行“攔截”和“接洽”。影十七充分發揮了他對吐蕃的瞭解,與使者討價還價,抱怨條件苛刻,索要更多實際好處,尤其是糧食和鹽巴,並故意透露一些無關緊要的、關於隊伍內部“親唐派”和“投降派”爭執的“情報”,表現得既貪婪又猶豫,既害怕又想撈好處,將吐蕃使者也糊弄了過去。
皮邏閣自己,則始終隱藏在幕後,如同一個真正的影子,遙控著這一切。
然而,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當唐和吐蕃雙方的人馬都在同一片區域活動時。
很快,王判官和論欽陵幾乎同時收到了一個讓他們震驚且暴怒的訊息:對方的人,也出現在了那片山區!而且似乎也在接觸那支“義軍”/“土匪”!
“無恥之尤!”
“卑鄙的唐狗!”
“狡詐的吐蕃蠻!”
雙方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他們都認為對方在玩弄陰謀,試圖搶在自己前面收編這支力量!
論欽陵再也按捺不住,他認為唐朝的介入是對吐蕃權威的嚴重挑釁,更是對他個人的侮辱!他一方面嚴令使者加快“招安”步伐,另一方面,調集了一支精銳騎兵,以“剿匪”為名,直撲浪穹山區,試圖以武力威懾,逼迫皮邏閣就範,並伺機攻擊可能存在的唐朝勢力。
王判官得知吐蕃竟派兵前往,更是驚怒交加!他認為這是吐蕃企圖強行吞併這支力量的訊號,絕不能讓吐蕃得逞!他一邊再次急報朝廷請求援軍,一邊命令姚州都督府所屬的邊境守軍向前推進,做出威懾姿態,並派出小股精銳部隊,以“保護義軍”為名,同樣進入浪穹山區,與吐蕃騎兵形成對峙!
整個浪穹地區,風雲突變!
原本只是皮邏閣與兩方的暗中博弈,此刻卻驟然升級!唐蕃兩國的正規軍,因為對一支“第三方”力量的爭奪,竟直接在這片土地上形成了軍事對峙!
小規模的摩擦和衝突,開始在唐蕃兩軍之間爆發!
訊息傳回巢穴,連巖嘎和影十七都感到了一絲緊張和不安。局面似乎有些失控了。
“首領,唐人和吐蕃人快打起來了!我們…”巖嘎有些焦急。
皮邏閣卻依舊平靜,眼中甚至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打起來?那不是很好嗎?”他輕聲道,“他們打得越兇,流得血越多,就越需要我們,也就越顧不上來探究我們的底細。”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唐蕃兩軍對峙的區域。
“讓他們對峙,讓他們互相消耗。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方。”
他的手指猛地向下一劃,點在了浪穹腹地一個因為唐蕃對峙而防禦空虛的地區。
“我們的目標,是這裡!吐蕃人為了應對唐朝,抽調了這裡的守軍!那裡有一個他們的大型物資中轉站!”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東面對峙區。是我們出擊,吞下這塊肥肉的時候了!”
“通知下去,全軍準備!目標——吐蕃浪穹物資中轉站!這一次,我們要吃個飽!”
風起雲湧,巨獸對峙。
而隱藏在風暴眼中的獵人,卻悄然調轉了槍口,瞄準了巨獸身後那毫無防備的、豐美的獵物。
皮邏閣成功地將禍水東引,點燃了唐蕃直接衝突的導火索。
而現在,他要在雙方反應過來之前,狠狠地咬下最大的一塊肉!
潛龍不再滿足於攪動風雨,它要趁著風雨,直上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