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贈率領的蒙舍大軍,在浪穹詔境內高歌猛進,如入無人之境。勝利的狂喜和劫掠的慾望衝昏了絕大多數將士的頭腦,他們肆意踐踏著這片新徵服的土地,彷彿蒙舍詔統一洱海的偉業已然唾手可得。
然而,作為主帥的于贈,在最初的興奮過後,卻逐漸感到一絲不安。推進得太順利了。浪穹人的抵抗雖然零星,卻帶著一種刻骨的仇恨,冷箭、陷阱、投毒…各種防不勝防的襲擊不斷消耗著他的兵力。更讓他心悸的是,後勤線拉得越來越長,運送糧草的隊伍屢遭騷擾(他自然不知道其中不少是“殘影”早期所為,如今已暫停),軍需開始變得緊張。
而最重要的,是北方邊境傳來的訊息——吐蕃大軍正在大規模集結,前鋒遊騎已經多次出現在浪穹與吐蕃的邊境線上,虎視眈眈!
于贈立刻將吐蕃異動的情報急報鄧川,並建議暫緩進攻,鞏固已佔領區域,防範吐蕃。
但被空前勝利衝昏頭腦的蒙細奴,如何聽得進這種“喪氣話”?在他看來,這是上天賜予蒙舍詔的良機,豈能因吐蕃的“虛張聲勢”而止步?他連續發出措辭嚴厲的命令,催促于贈繼續進軍,務必在吐蕃反應過來之前,徹底蕩平浪穹殘餘勢力,完成佔領!他甚至認為于贈是想擁兵自重,開始在心中埋下猜忌的種子。
君命難違。于贈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將兵力進一步分散,試圖快速控制浪穹全境。這正犯了兵家大忌。
就在蒙舍軍兵力最為分散、戰線拉得最長、後勤也最脆弱的時候,吐蕃的雷霆之怒,終於降臨!
論欽陵親率數萬精銳吐蕃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流,從多個方向猛撲入浪穹境內!他們的目標明確無比——直插蒙舍軍突出部的心臟!
吐蕃鐵騎來去如風,戰力強悍,遠非疲憊分散的蒙舍軍所能抵擋!
于贈派往邊境預警的部隊一觸即潰!
正在清剿浪穹殘餘勢力的蒙舍分隊被輕易分割包圍,殲滅!
漫長的後勤線更是被吐蕃遊騎肆意蹂躪,運糧隊被劫殺一空!
壞訊息如同雪崩般傳到于贈的中軍大帳!他臉色煞白,終於意識到大禍臨頭!他試圖收攏兵力,組織防禦,但為時已晚!吐蕃主力已經如同鐵鉗般合圍而來!
一場慘烈的圍殲戰,在浪穹境內一片開闊的河谷地帶爆發!
于贈被迫率領手中僅有的精銳,與論欽陵的主力決戰。蒙舍軍雖然拼死抵抗,但兵力、士氣、機動力均處絕對劣勢,更致命的是,他們的側翼和後方,還不斷受到那些仇恨他們的浪穹潰兵和部落武裝的襲擊!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黃昏,河谷之地化作了真正的人間煉獄。蒙舍軍陣線不斷被壓縮,傷亡極其慘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于贈身先士卒,浴血拼殺,身披數創,卻也無法挽回敗局。眼看突圍無望,部下死傷殆盡,他悲憤交加,最後時刻,他或許想起了那個導致他走上這條不歸路的“巧合”,或許怨恨蒙細奴的昏聵催逼,但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最終,于贈力戰不屈,被吐蕃騎兵亂刀砍死,首級被論欽陵下令割下,懸掛於旗杆之上示眾!
蒙舍詔此次深入浪穹的主力大軍,幾乎全軍覆沒!僅有少數殘兵僥倖突圍,逃回蒙舍境內,帶回了主帥陣亡、大軍覆滅的驚天噩耗!
訊息傳回鄧川,如同晴天霹靂!
整個蒙舍詔瞬間從勝利的雲端跌落至絕望的深淵!蒙細奴聽到訊息,當場驚厥過去!醒來後,便是無盡的恐懼和暴怒!他失去了最精銳的軍隊,最倚重的將領!而吐蕃大軍,在殲滅于贈部後,毫不停歇,正挾大勝之威,朝著蒙舍詔本土滾滾而來!
“完了…全完了…”蒙細奴面如死灰,癱坐在王座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意氣風發。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恐慌和指責!波衝一派趁機發難,猛烈抨擊蒙細奴好大喜功、剛愎自用、逼死忠良、招致國難!要求他立刻下詔罪己,交出權力!
蒙細奴自然不肯坐以待斃,瘋狂反撲,指責波衝一派勾結外敵、散佈謠言、才是禍國元兇!
剛剛因為外患而勉強壓下的內鬥,以更加猛烈、更加不顧一切的態勢再次爆發!鄧川城內,剛剛平息的騷亂和對峙再次上演,甚至更加激烈!雙方都意識到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再也無人顧忌城外正在逼近的吐蕃大軍!
蒙舍詔,這個洱海地區最強大的政權,此刻彷彿成了一條擱淺的巨鯨,被內部的蛆蟲瘋狂啃噬,而遠處,嗜血的鯊群正聞腥而來!
裂谷巢穴中,皮邏閣平靜地接收著來自各方的最新戰報。于贈戰死,蒙舍主力覆滅,吐蕃入侵,蒙舍內鬥再起…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困獸猶鬥。”他輕聲道,語氣中沒有絲毫憐憫,“越是絕望,咬得越狠。只可惜,咬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的同伴。”
他走到洞穴壁前,目光落在代表蒙舍詔核心區域的地圖上。
“巖嘎。”
“首領!”
“我們的機會,來了。”皮邏閣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鄧川的位置,“蒙舍內鬥正酣,吐蕃大軍壓境,都城防禦必然空虛,且人心惶惶。”
“首領是要…”巖嘎眼中冒出興奮的光芒。
“不,還不是時候直接插手。”皮邏閣搖頭,“讓他們自己先把血流乾。我們要做的,是趁亂,拿回一些早就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之前讓你摸排的,蒙細奴和波衝幾家核心人物的私人寶庫、秘密糧倉的位置,都確認了嗎?”
“確認了!”巖嘎立刻道,“尤其是蒙細奴那個秘密別院下的地庫,還有波衝家在城外的幾個莊園,守備現在肯定大不如前!”
“很好。”皮邏閣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召集人手,分成數隊。目標——這些寶庫和糧倉。能搬走的全部搬空,搬不走的,就地銷燬。”
“記住,動作要快,要狠。打扮成…嗯,就打扮成浪穹復仇死士的樣子吧。留下些浪穹的‘痕跡’。”他輕描淡寫地佈置著嫁禍之計。
“明白!”巖嘎摩拳擦掌,興奮不已。這才是真正的大買賣!
“還有,”皮邏閣叫住他,“派人盯緊浪穹方向。那個刀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到他,他或許還有用。”
“是!”
巨大的危險,往往伴隨著巨大的機遇。
當蒙舍詔這頭困獸在內鬥和外患中瘋狂掙扎、流血不止之時,隱藏在最深陰影中的獵人,終於露出了他最貪婪的獠牙,開始冷靜地、有條不紊地收割著這場盛宴中最肥美的戰利品。
黃雀,開始進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