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邏閣投下的毒餌迅速發酵,洱海之地風雲再變。
蒙舍詔在確認吐蕃直接介入後,危機感壓倒了一切內部矛盾。蒙細奴罕見地與波衝達成了暫時的、脆弱的統一戰線。蒙舍大軍在於贈(因其“誘敵深入”之功更受重用)等將領的率領下,對獲得吐蕃援助後試圖重整旗鼓的浪穹軍發動了連綿不斷的兇猛反擊。
浪穹軍雖得吐蕃物資,士氣有所回升,又有吐蕃“顧問”在幕後指點,但其新敗之餘,軍心本就不穩,面對蒙舍軍挾大勝之威、又深知其虛實的猛攻,打得異常艱苦。每一處堡壘,每一片山谷,都反覆易手,屍骸枕藉,鮮血將土地浸成了暗紅色。
戰事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慘烈和昂貴的消耗戰。雙方都殺紅了眼,仇恨越積越深。
而浪穹詔內部的裂痕,也在皮邏閣的離間計和殘酷的戰局下日益擴大。詔主對副將刀圭的猜忌日益加深,認為他作戰不力,甚至懷疑他暗通蒙舍(因為蒙舍軍總像是能預判刀圭部的動向)。刀圭則怨恨詔主指揮失當、分配不公,將最危險的任務總是交給他的部隊,卻吝於補充兵員和給養。
這種內耗嚴重削弱了浪穹軍的戰鬥力。幾次關鍵戰役,都因將帥不和、配合失誤而功虧一簣,甚至被于贈抓住機會,又打了幾次漂亮的反擊,繳獲了不少吐蕃援助的嶄新裝備。
訊息傳回吐蕃,論欽陵大為光火。他投入了大量資源,不是來看浪穹人內鬥和失敗的!他對浪穹詔主的無能感到極度失望,而對那個“屢遭打壓卻仍在苦戰”的刀圭,則產生了一絲興趣和同情。吐蕃使者前往浪穹軍營時,對刀圭的“勇猛”和“遭遇”表達了更多“關切”。
這種“關切”傳到浪穹詔主耳中,更是坐實了他的猜疑,認為刀圭果然暗中搭上了吐蕃的高枝,想要取自己而代之!他對刀圭的壓制和提防變得更加露骨,甚至開始暗中削減對其部隊的補給。
浪穹軍內部,已是人心惶惶,派系分明,戰鬥力大打折扣。
就在浪穹與蒙舍在前線血肉相磨之時,皮邏閣的“殘影”卻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黃金時代”。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皮邏閣嚴格遵循著與唐朝王判官那心照不宣的協議,不再輕易對蒙舍詔的核心目標動手,而是將全部的貪婪目光,投向了浪穹詔那條因為戰事激烈而變得更加脆弱、更加混亂的後勤線!
得到了唐朝默許(甚至可以說是縱容)的“殘影”,行動更加大膽和高效。
他們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劫掠,有時甚至近乎半公開的截殺!
一支滿載著吐蕃援助糧草的浪穹運輸隊?劫!
一隊護送傷兵返回後方的浪穹小隊?滅!
甚至一個浪穹詔貴族前往前線勞軍的、帶著金銀財寶的車隊?照搶不誤!
“殘影”的隊伍在實戰中飛速成長,裝備越來越精良(大量換裝了繳獲的吐蕃和浪穹裝備),戰術越來越刁鑽,心腸越來越狠辣。他們來去如風,行蹤詭秘,對地形的利用達到了極致。浪穹軍派出的清剿部隊往往連他們的影子都摸不到,反而經常被引入陷阱,損失慘重。
大量的糧食、軍械、藥材、金銀…被源源不斷地運回裂谷巢穴。皮邏閣甚至開始有計劃地囤積一些一時用不上的貴重物品,作為日後發展的資本。
更重要的是,隨著一次次成功的行動,“殘影”的兇名和神秘色彩在浪穹乃至蒙舍底層士兵和邊境民眾中迅速傳播開來。人們恐懼地稱他們為“食屍鬼”、“影子軍隊”,傳言他們有三頭六臂,能遁地飛天。
這種名聲帶來了一種意想不到的效果——一些在戰爭中失去一切、走投無路的浪穹潰兵、甚至小股對詔主失望的部落武裝,開始主動尋找並試圖投靠“殘影”!
皮邏閣對此來者不拒,但審查極其嚴格。他需要的是真正的戰士和忠誠,而不是烏合之眾。透過篩選的人被補充進隊伍,進一步壯大了“殘影”的力量。隊伍的人數悄然突破了三百,並且成分不再單一,形成了以最初核心為骨幹、吸納各方精銳的模式。
皮邏閣的威望在隊伍中達到了頂點。他不僅是智慧的象徵,更是勝利和生存的保證。他的每一個命令都被不折不扣地執行。
然而,皮邏閣並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他深知,自己目前的“好日子”完全建立在浪穹和蒙舍激烈衝突的基石上。一旦一方徹底倒下,或者唐朝改變態度,他的處境將瞬間變得極其危險。
他必須利用這段寶貴的時間,做更多準備。
“巖嘎,抽調一批機靈可靠的老人,單獨組成一隊。他們的任務不是劫掠,是滲透。”皮邏閣在地牢中吩咐道,“混入浪穹和蒙舍的潰兵流民中,進入他們的城市和鄉村。不需要他們做甚麼,只需要看,只聽,記住一切有用的資訊——物價、民怨、官員腐敗、軍隊調動…任何細節。”
他要編織一張覆蓋更廣的情報網路,不再僅僅依賴阿蠻等人的外出偵查。
“阿蠻,你下一步的目標,是蒙嶲詔和施浪詔。”皮邏閣看向少女,“浪穹與蒙舍兩敗俱傷已成定局,其他各詔不會無動於衷。我要知道他們到底想幹甚麼,是趁火打劫,還是擇木而棲。”
“是,主人。”阿蠻領命,眼神堅定。
安排完這一切,皮邏閣獨自走上巢穴的高處。遠處天邊,隱約還能聽到戰場傳來的沉悶號角聲。那是鷸與蚌正在死斗的聲音。
他的目光冰冷而銳利,彷彿已經穿透了時空,看到了不久的將來——浪穹流盡最後一滴血,蒙舍耗盡最後一份力,吐蕃焦躁不耐,唐朝伺機而動…
而那時,蟄伏於深淵、養精蓄銳已久的潛龍,便將掙脫一切束縛,騰空而起,將這混亂的棋局,徹底掀翻!
鷸蚌相爭,尚未結束。
但漁夫,已經準備好了最堅固的網和最鋒利的魚叉。
只待那最後一刻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