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巢穴中,皮邏閣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粗糙刻畫的地圖上的吐蕃區域。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是單純的仇恨,而是冰冷徹骨的算計。蒙舍詔內部的裂隙已然撕開,浪穹詔的野心已被勾起,但僅憑這些,還不足以撼動蒙細奴的根基,更無法在即將到來的亂局中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他需要一股更強大、更狂暴的力量,來徹底攪渾洱海這潭水。而吐蕃,這把一直懸在六詔頭頂的利刃,無疑是最佳的選擇。
但驅虎吞狼,險之又險。與吐蕃合作,無異於與魔鬼共舞,稍有不慎,便會被反噬得屍骨無存。
皮邏閣對此心知肚明。他從未想過真正投靠吐蕃,他要的,是借吐蕃之力,最大限度地削弱蒙細奴,消耗其他各詔的實力,為自己最終的崛起鋪平道路。
“巖嘎。”他聲音低沉,喚來最忠誠的部下。
“首領!”巖嘎立刻上前,眼神灼灼。
“我們之前截獲的那幾份吐蕃文牘,破譯得如何了?”皮邏閣問道。前幾次襲擊蒙細奴的運輸隊時,他們曾意外獲得一些吐蕃方面的信件,雖不完整,卻可能包含有價值的資訊。
巖嘎面露難色:“回首領,弟兄們沒人認得全吐蕃文…只零星猜出幾個詞,好像提到甚麼‘糧道’、‘赤嶺’、還有…‘冬貢’…”
赤嶺?冬貢?
皮邏閣腦中靈光一閃。赤嶺是吐蕃東南邊境的一處重要隘口,連線著幾條通往洱海地區的秘密商道和小徑。而“冬貢”…吐蕃人慣於在秋末冬初,要求附屬部落繳納貢品,以備過冬和來年征戰之用。
一個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
“很好。”皮邏閣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幾個詞,足夠了。”
他取來一塊鞣製過的羊皮,沉思片刻,開始用炭筆書寫。他並非直接書寫吐蕃文,而是用一種混合了吐蕃詞彙和洱海地區常見符號的、極其隱晦的方式,勾勒出一條資訊。
內容大致為:蒙舍詔內部生變,王子蒙細奴地位動搖,急於立威。其主力正被牽制於東部,西部赤嶺方向通往浪穹、施浪等詔的幾條傳統糧道和貢道,近期防衛空虛,有機可乘。若此時出兵施壓,或可迫使諸詔繳納雙倍“冬貢”,甚至趁機奪取鹽井等資源。
這封信真真假假,虛實難辨。蒙細奴內部生變是真,但其主力佈防情況卻是皮邏閣根據前世記憶和近期情報推測甚至虛構的。他將吐蕃的貪婪目光,巧妙地引向了浪穹、施浪等詔,而非蒙舍詔核心區域。
寫完後,他並未署名,也沒有使用任何印記。他將羊皮捲起,遞給巖嘎。
“找機會,把這封信‘送’給吐蕃人。”皮邏閣眼神銳利,“不要直接交給任何吐蕃軍官或貴族。把它‘遺落’在吐蕃巡邏隊經常出現的區域,或者塞進某個即將被吐蕃人抓獲的、其他詔的探子身上。要做得自然,像是匆忙間遺失或被截獲的。”
巖嘎鄭重地接過羊皮卷,雖然不完全明白其中全部深意,但他深知此事關乎重大,重重地點了點頭:“明白!首領放心,我一定辦得滴水不漏!”
“挑選最機敏的人去,無論如何,保證自身安全。”皮邏閣最後叮囑。
巖嘎領命而去,很快,兩名最擅長潛行和偽裝的“殘影”隊員帶著那份致命的羊皮卷,如同鬼魅般離開了巢穴,向著吐蕃邊境的方向潛去。
數日後,吐蕃東南邊境的巡邏騎兵,在一次例行的巡邊中,“意外”地發現了一個奄奄一息的浪穹詔探子(自然是“殘影”隊員巧妙偽裝的)。從他身上,除了搜出一些無關緊要的浪穹情報外,還發現了一份被小心隱藏、字跡潦草的羊皮卷。
吐蕃軍官得到這份密信,如獲至寶。他們立刻召集通曉雙方語言的譯官進行破譯。
信中的內容讓他們又驚又喜。驚的是蒙舍詔內部竟然出現瞭如此大的變故,他們安插的細作卻未能及時傳回訊息;喜的是信中指出的赤嶺方向,確實是幾條傳統的滲透和掠奪路線,若真如信中所言防衛空虛,那無疑是天賜良機!
“冬貢”翻倍和奪取鹽井的提議,更是深深刺激了吐蕃將領的貪婪神經。秋高馬肥,正是用兵之時!
當然,吐蕃人並非毫無疑慮。這封信來得太過“巧合”,其真實性有待考證。但信中提到的一些關於蒙舍詔內部的情況,與他們零星得到的情報碎片隱隱吻合,增加了其可信度。
經過一番爭論和權衡,吐蕃東南邊境的將領最終決定: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派遣數支精銳騎兵小隊,沿赤嶺方向幾條小路進行試探性的滲透和劫掠,一探虛實!若果真如信中所言,則立刻加大投入!
很快,數支兇悍的吐蕃騎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餓狼,沿著崎嶇的山道,悄無聲息地撲向了浪穹、施浪等詔的邊境地區。
而此時,浪穹詔正因“王女”之事內部暗流湧動,施浪詔則一如既往地在唐與吐蕃之間搖擺不定,邊境防衛本就相對鬆懈。
吐蕃人的試探性攻擊,幾乎立刻取得了“成功”!幾處小型哨所被輕易拔除,幾個邊境村落遭到洗劫,大量糧食、牲畜和人口被擄走!
訊息傳回,吐蕃將領大喜過望!那密信所言非虛!洱海西側果然空虛!
更大的劫掠風暴,開始醞釀。
而浪穹、施浪等詔則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損失慘重,驚恐萬分!他們一邊匆忙組織抵抗,一邊紛紛向各自的靠山求援——浪穹詔下意識向名義上的宗主蒙舍詔求救,而施浪詔則更加傾向於向唐朝求援。
求救的急報,如同雪片般飛向鄧川和唐朝的姚州都督府。
蒙舍詔朝堂之上,剛剛壓下內部猜忌之火的蒙細奴,接到浪穹詔的求救急報,頓時陷入了兩難境地。
出兵救援?勢必消耗他寶貴的兵力,去保護一個剛剛臣服、還可能心懷鬼胎的浪穹詔?而且對手是兇悍的吐蕃騎兵,勝敗難料。
不出兵?則坐視附屬部落被吐蕃蹂躪,他剛剛建立的威信將蕩然無存,還會被扣上“見死不救”、“無力保護屬臣”的帽子,正好印證了那些關於他“勾結吐蕃”的流言!
“混蛋!!”蒙細奴在自己的府邸內再次暴怒,“吐蕃人怎麼會突然在這個時間點,從這個方向發動攻擊?!”
他本能地覺得這背後有蹊蹺,卻又找不到任何證據。那封引發吐蕃出兵的“密信”,早已在吐蕃將領看完後便被謹慎地銷燬,未曾留下痕跡。
最終,在朝臣們(尤其是那些反對派)“若不救援,恐寒了各詔之心”的壓力下,蒙細奴不得不咬牙,分出部分兵力,前往浪穹詔邊境“象徵性”地支援和威懾。但這無疑分散了他的力量,加深了他對內部不穩的焦慮。
而皮邏閣,在裂谷巢穴中收到吐蕃已然出兵、浪穹施浪求救、蒙細奴被迫分兵的訊息時,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笑意。
虎,已被驅趕入籠。
狼,已被驚動撕咬。
而這混亂的廝殺場,正是他這隻潛伏的獵鷹,最好的狩獵時機。
“準備一下。”他對巖嘎吩咐道,“該是我們‘殘影’,在這場盛宴中,分一杯羹的時候了。”
混亂即是階梯。他將在各方勢力的血戰與角力中,悄無聲息地壯大自己,直至無人可以忽視他的存在。
驅虎吞狼之計已成,洱海大地,烽煙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