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阿蠻返回奴隸營附近的風險極大。皮邏閣心知肚明。一個來歷不明的白蠻少女,根本無法透過正常的盤查。
他沒有嘗試這樣做。
在距離營地尚有數里的一處偏僻山坳,有一個被遺棄的獵人小屋,半塌的木棚勉強能遮風擋雨,周圍灌木叢生,極為隱蔽。前世,他曾在此處躲避過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在這裡等我。”他將阿蠻帶到此處,嘶啞地吩咐,留下了一些順手摘來的野果和灌滿清水的皮囊。
阿蠻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裡,警惕又不安地看著他,像一隻受驚後勉強找到臨時巢穴的幼獸。她沒有問太多,只是點了點頭。
皮邏閣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沒入夜色,返回奴隸營。他必須回去,否則“逃奴”的身份會立刻引來追捕,打亂一切。
營地的守衛果然加強了盤查,似乎是因為百夫長隊伍遭遇邆賧詔騎兵的事情報了上去,引起了些許緊張。皮邏閣利用交接班的間隙和陰影的掩護,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翻過簡陋的柵欄,溜回自己那個擁擠惡臭的窩棚,躺倒在乾草堆上,彷彿從未離開過。同棚的奴隸早已睡得死沉,無人察覺。
第二天,他依舊沉默地幹活,承受鞭打,像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但暗地裡,他開始有意識地節省下每一點能節省的食物——半塊硬得硌牙的麥餅,一小撮偷偷藏起來的鹽巴,甚至是從炊火旁撿到的、烤焦了還能下嚥的土豆皮。
每一次外出勞作,都是他的機會。他熟悉地形,總能找到藉口短暫脫離監視——或是假裝腹瀉躲入草叢,或是故意落後幾步撿拾柴火。他將節省下來的可憐食物,用寬大的樹葉包好,藏在不同的隱蔽地點。
夜幕再次降臨後,當整個營地陷入鼾聲和夢魘交織的沉睡時,他便如同最警惕的夜行動物,睜開毫無睡意的眼睛。
避開巡邏守衛的火把光暈,他再次悄無聲息地離開營地,如同滴水融入大海。每一次往返,都是一次生死考驗,但他行動間的技巧和冷靜,已遠超一個普通奴隸甚至士兵的範疇。那是前世千軍萬馬中淬鍊出的本能。
獵人小屋裡,阿蠻最初的恐懼和戒備,在皮邏閣一次次帶來食物和清水後,漸漸消融。他依舊話很少,每次停留的時間也不長,只是確認她活著,留下東西,偶爾會問她一些關於越析詔、邆賧詔乃至浪穹詔邊境部落的情況,問得很細:頭領的名字、部落間的恩怨、水源和鹽井的位置、通往各處的隱秘小路……
阿蠻起初有些困惑,但還是盡力回答。她自幼在邊境長大,對這些瞭如指掌。她發現這個叫“阿邏”的男人,聽的時候極其專注,那雙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彷彿能發光,將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吞下去。
幾次之後,皮邏閣不再只是詢問。
他開始教她。
“觀察,不僅要看,還要聽,要嗅,要感知。”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他帶著阿蠻潛伏在離奴隸營不遠的一處高坡上,指著下方一隊正在換防的守衛。
“看他們的火把晃動頻率,聽他們交接的口令間隔,記住他們臉上疲憊和鬆懈的表情。這些都能告訴你,甚麼時候是他們最不容易發現你的時刻。”
阿屏住呼吸,努力按照他說的去做。
他又帶她辨認星空,教她如何根據星辰和樹木的脈絡在黑夜中辨別方向。教她如何行走才能不發出聲音,如何利用陰影隱藏自己,如何設定最簡單的預警機關——幾根細線,幾塊鬆動的石頭。
他甚至開始訓練她的膽量和反應。會突然在黑暗中向她投擲小石塊,訓練她躲避和保持沉默的本能。
阿蠻很聰明,學得極快。邊境生活的磨礪讓她比同齡人更加堅韌和機敏。她開始明白,阿邏救下她,絕不僅僅是出於同情。他正在用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錘鍊她,打造她。
她不知道他最終目的為何,但她能感受到他那深藏的、如同地下闇火般燃燒的仇恨和某種巨大的野心。這份力量吸引著她,也讓她感到一絲畏懼。她隱隱覺得,自己正被捲入一道深不見底的旋渦。
但她沒有退縮。想起姐姐,想起被焚燬的家園,她眼中便燃起與皮邏閣相似的火焰。她渴望力量,渴望復仇。
皮邏閣看著阿蠻眼中逐漸凝聚的光彩,如同匠人審視著一塊正在被自己親手雕琢的璞玉。
他知道這很冒險,培養一個毫無根基的少女,如同在懸崖邊走鋼絲。但他無人可用。那個百夫長,蠢鈍而貪婪,只是一時之計,絕非可託付之心腹。
阿蠻不同。她一無所有,仇恨是她的燃料,而自己,是唯一能指引她方向的人。她是他在無邊黑暗中,親手點燃的第一星火苗。
他需要她的身份,需要她對邊境的熟悉,更需要一個絕對忠誠、完全由自己塑造的“眼睛”和“耳朵”。
“記住這種感覺,”一次成功的夜間潛行訓練後,皮邏閣看著微微喘氣卻眼神發亮的阿蠻,嘶啞地說道,“黑暗和寂靜不是你的敵人,它們是庇護你的帷幕。恐懼也不是,駕馭它,讓它讓你更警惕。”
他遞給她一把小巧卻鋒利的匕首——是他從戰場上撿來,偷偷磨利的。
“藏好。用它保護自己,或者…在必要的時候,沉默該沉默的人。”
阿蠻接過匕首,冰涼的觸感讓她手心一顫,隨即緊緊握住,用力點了點頭。武器的重量,讓她恍惚間覺得自己真的變得不同了。
皮邏閣轉身,望向奴隸營那片巨大的、匍匐在夜色中的陰影,又望向更遠處蒙舍詔都城模糊的輪廓。
他的第一個情報首領,正在這荒僻的山坳裡,伴隨著飢餓、恐懼和仇恨,被他親手淬鍊成形。
而他的網,才剛剛開始編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