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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隱匿的狼崽

2025-11-26 作者:御靈蔚

疼痛是錨,將他的靈魂死死釘在這具重生的軀殼裡。

每走一步,斷裂的肋骨都摩擦著發出無聲的呻吟。前世致命的創傷雖已奇蹟般癒合大半,但仍留下了足以讓常人昏厥的痛楚。皮邏閣咬著牙,任由冷汗混著血汙從額角滑落。這疼痛提醒著他活著,提醒著他為何而活。

他必須找到一個藏身之所,立刻。

遠方的喧囂越來越近,那是蒙舍詔士兵清掃戰場、補刀傷敵、剝取戰利品的聲音。若被他們發現一個本該是屍體的人正在逃離,結局不言而喻。

憑藉著前世對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記憶,他蹣跚地躲進一條被荒草掩蓋的雨水沖溝。腐臭的泥漿瞬間淹沒了他的小腿,冰冷的觸感反而讓他更加清醒。他屏住呼吸,緊緊貼著溝壁。

一隊士兵罵罵咧咧地走過,刀尖拖拽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媽的,又是晦氣的差事!趕緊搜完值錢的東西回去覆命,細奴羅王子還等著為他的‘大捷’慶功呢!”

“聽說王子這次又要被大王重賞了…”

“噓!噤聲!你想死嗎?王子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聲音漸遠。

皮邏閣的指甲深深摳進溝壁的泥土裡。

細奴羅王子… 慶功… 他們踩著他的屍骨,飲著他的鮮血釀成的美酒,高唱著他的失敗!

仇恨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但他壓下了幾乎要衝口而出的低吼。現在不是時候。他現在不是那個威震洱海的將領,只是一個從屍堆裡爬出來的無名小卒,一頭傷痕累累、必須蟄伏的孤狼。

直到夜幕降臨,四周再無動靜,他才從泥溝中爬出。他剝下一具相對完整的施浪詔士兵的屍體,換下那身顯眼的、破損的蒙舍詔軍官鎧甲,用泥土和血汙將自己弄得面目全非。

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個足夠卑微、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身份。

流民。

戰亂不休的洱海地區,最不缺的就是流民。

他朝著記憶中蒙舍詔邊境奴隸營的方向走去。那裡是罪惡和苦難的聚集地,也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幾天後,一個名叫“阿邏”的啞巴流民,用一塊發黴的乾糧作為“買路錢”,被凶神惡煞的守衛像扔垃圾一樣,扔進了蒙舍詔西境的奴隸營。

營地的惡臭幾乎令人窒息——汗臭、糞溺、瘡痍化膿的腥氣、以及絕望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凝固在低矮的窩棚區上空。

皮邏閣,或者說阿邏,低垂著頭,用渾濁麻木的眼神打量著這個煉獄。

他看到骨瘦如柴的奴隸拖著沉重的鐐銬,在監工的皮鞭下搬運石塊;看到幾個孩童蹲在角落,爭搶著啃食一塊沾滿泥巴的樹皮,眼中是野獸般的饑饉;看到一個病弱的老人只是動作慢了些,就被監工一鞭子抽在臉上,慘叫一聲倒地,再無聲息,很快就被兩人拖著腳拉走,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前世的他,高高在上,縱馬經過這些地方時,何曾真正低下頭,看清過這些“賤民”臉上的苦難?他追求的功業、父親的認可、擊敗兄長的快意,這一切的基石,不過是無數這樣的血淚與枯骨。

如今,他自己也成了這其中的一員。那些鞭子彷彿也抽打在他的靈魂上,刺痛著他曾經被忽略的良知和憤怒。

他蜷縮在一個角落裡,默默地舔舐著自己的傷口,同時用銳利的目光觀察著一切。

他看到了兄長蒙細奴的野心——以“抵禦吐蕃”為名,營地裡的青壯奴隸被不斷抽調,編入一支私兵,裝備雖雜亂,但訓練卻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衛隊的狠厲。

他看到了父親蒙卡拉統治下的腐朽——營地監管鬆懈,守衛酗酒賭博,分發下來的食物少得可憐且多半黴變,顯然上面的撥款被層層盤剝。那位沉溺酒色的父親,對邊境的疾苦,對子民的死活,根本不聞不問。

“吐蕃!吐蕃的小股騎兵來了!搶糧食的!”

營地外突然響起尖銳的警報和混亂的喊叫聲。

守衛們頓時慌了神,他們習慣了欺壓奴隸,卻少有真正面對兇悍的吐蕃遊騎。

營地邊緣的幾個窩棚已經被點燃,哭喊聲、馬蹄聲、兵刃碰撞聲響成一片。

混亂中,皮邏閣眼中精光一閃。

機會!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像一個麻木的奴隸。他看到一個嚇傻了的百夫長正試圖組織人手抵抗,卻指揮失措。

皮邏閣迅速靠近,不能說話,他便猛地拉扯百夫長的胳膊,用手沾著泥水,快速在旁邊的木板上一劃!

那是一條附近只有他知道的、極其隱蔽的小道——前世他曾在那裡設伏全殲過一隊吐蕃偵察兵。

百夫長愣了一下,看清路線後,驚疑地看著眼前這個髒汙的“啞巴”。

皮邏閣眼神急切而堅定,用力指向吐蕃騎兵出現的側翼,又指了指那條小路,做了一個合圍的手勢。

時間緊迫,百夫長將信將疑,但眼看正面抵擋不住,只好死馬當活馬醫,吼叫著命令一隊奴隸拿起簡陋的武器,按皮邏閣“畫”出的路線迂迴包抄。

皮邏閣混在隊伍中,冷靜地指揮著這些惶恐的奴隸利用地形設下絆索、挖掘淺坑。當那隊吐蕃騎兵搶掠得手,正準備沿著習慣的路線撤退時,突然遭到了來自側後的襲擊!

石頭、削尖的木棍、甚至是被激怒的奴隸們不要命的撲咬… 地形限制了馬匹的行動,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吐蕃人懵了,丟下幾具屍體和搶來的少量糧食,倉皇退去。

營地保住了。

百夫長看著退走的吐蕃人,又驚又喜,再回頭想找那個“啞巴”時,卻發現皮邏閣早已重新蜷縮回角落,恢復了那副麻木卑微的模樣,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功勞,全部落在了那個百夫長頭上。

百夫長受到嘉獎,得意洋洋,卻百思不得其解那個詭異的啞巴流民。他暗中打量皮邏閣,而皮邏閣只是低著頭,彷彿地上有甚麼極其吸引人的東西。

無人注意的角落,皮邏閣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第一顆棋子,已經悄然落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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