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陽光透過醫院走廊的窗戶灑進來。
至少沒有那種陰森森的感覺了。
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食堂飄來的飯菜香，形成一種醫院特有的氛圍。
希兒提著兩個保溫飯盒，走向303病房。
飯盒裡是她一早起來準備的午餐。
推開病房門，摺紙正坐在母親床邊，低頭寫著甚麼。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看到是希兒，那雙淺色的眼眸中立刻亮起光芒。
“希兒。”
“來，趁熱吃。”
希兒將飯盒放在床頭櫃上，開啟蓋子，飯菜的香氣立刻飄散開來。
摺紙的父親躺在旁邊的病床上，朝希兒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感激的笑容。
“希兒小姐，真是太麻煩你了。醫院其實有營養餐的......”
“醫院的營養餐是要額外收費的。”
希兒微笑著打斷他，語氣輕鬆。
“免費的只有白粥鹹菜，那種東西怎麼能養好身體。”
“正好我也要做飯，順手多帶兩份而已。”
摺紙的母親還在昏睡，但臉色比昨天好了許多。
希兒看了一眼心電監護儀上的資料，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
“醫生說，很快就可以做手術了。”摺紙輕聲說，“手術成功的話，母親就能慢慢恢復。”
希兒點點頭，在她身邊坐下。
摺紙已經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蔬菜粥。
她的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顯然是餓了。
“你早飯吃了嗎？”
摺紙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答。
希兒嘆了口氣，從包裡又拿出一個小飯盒，裡面是她特意多做的三明治。
“就知道你肯定顧不上自己。”
“先吃這個，粥慢慢喝。”
摺紙看著手裡那個包裝得整整齊齊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培根和生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混合著煎蛋的香氣。
“......好吃。”
希兒笑了笑，沒有多說甚麼。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一陣嘈雜聲。
希兒起身走到門口，向外望去。
幾個護士推著擔架匆匆而過，擔架上躺著的人渾身包裹著繃帶，隱約能看到燒傷的痕跡。
後面還跟著幾個同樣被燒傷的人，有的被攙扶著，有的自己踉蹌走著。
又一批傷者。
希兒的眉頭微微皺起。
從她剛才進醫院開始，已經看到好幾批燒傷患者被送進來了。
這數量，不太正常。
希兒走出病房，在走廊裡觀察了一會兒。
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神色匆忙，偶爾能聽到他們簡短的交談。
“公園那邊又燒起來了”
“聽說有人故意縱火”
......
希兒快步走到醫院門口，望向外面。
街道上一切正常，陽光明媚，行人如常。
遠處的天空也沒有濃煙的痕跡。、
希兒攔住一個剛從外面進來的護士，問道。
“請問外面發生甚麼事了？怎麼這麼多燒傷患者？”
護士嘆了口氣。
“聽說是公園起火，原因還不清楚。”
“不過火勢不大，很快就被撲滅了，只是當時遊玩的人太多，難免有受傷的。”
希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就在這個時候，希兒的手機響了響。
【狂三】：琴裡的靈力失控了。不過別擔心，已經處理好了。
【希兒】：怎麼回事？
【狂三】：說來話長。
【狂三】：那孩子體內的靈結晶不知道怎麼突然活躍起來，引發了靈力暴走。
【狂三】：幸好你給的那個壓制道具起了作用，我們及時穩住了局面。
【狂三】：琴裡體內的靈力被分出了一部分，轉移到五河士道體內。
【狂三】：這樣兩人互相調和，以後就不會再出現這種意外了。
【狂三】：算是因禍得福吧。
希兒盯著螢幕，消化著這條訊息。
【希兒】：澪知道嗎？
【狂三】：當然知道。
【狂三】：就是她操作的。
【狂三】：她說這樣更好，兩個孩子都能在安全的環境下慢慢適應力量，不會因為負擔太重而出問題。
【狂三】：你就別擔心了。這邊有我盯著。你先忙你的吧。
希兒收起手機，走回病房。
摺紙已經吃完了飯，正在收拾碗筷。
看到希兒進來，她輕聲說。
“謝謝希兒，希兒的手藝很好。”
希兒搖搖頭，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希兒開口。
“摺紙，如果有一天......我忽然要出一趟遠門，可能會很久不回來，你會怎麼辦？”
摺紙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那雙淺色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困惑和......隱隱的不安。
“你要走了嗎？”
“沒有沒有，只是假設。”希兒連忙笑著擺手，“隨口問問。”
摺紙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收拾碗筷。
“那我會等你回來的。”
“反正你說過，有甚麼困難都可以找你。”
“你不在的時候，我就自己努力。”
“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就能讓你看到，我有好好成長。”
希兒看著她的側臉，伸手輕輕揉了揉摺紙的頭髮。
這一次，摺紙沒有露出不爽的表情。
只是微微低下頭，任由那隻溫暖的手，在她的髮間停留。
時間又連著過了好久。
公園裡的火災早已成為舊聞，被新的新聞覆蓋。
人們的生活恢復了平靜，彷彿那場騷動從未發生過。
摺紙的母親手術成功，恢復良好，已經可以拄著柺杖下床走動了。
父親也出了院，只是還需要定期複查。
摺紙重新回到了學校，成績依舊是年級第一。
她還是會經常來希兒家串門，有時蹭飯，有時學做新菜，有時只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甚麼都不說。
而這天早上，希兒站在鏡子前，看到了自己。
鏡子裡的她，和平時沒甚麼不同。
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她的邊緣，有一層極淡的透明感。
就像水中的倒影，正在慢慢變淡。
希兒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紋路清晰，但在陽光下，能隱約看到背後的景物。
希兒放下手，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從幾個月前，她就注意到了。
起初只是偶爾的透明一下，持續幾秒就恢復正常。
希兒並沒有在意，畢竟她自身都沒有感受到甚麼危險。
但情況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好轉。
那層透明感越來越頻繁地出現，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更重要的是，希兒感知到了一股令人不快的能量，正在她體內緩慢蔓延。
那能量的氣息——和【神蝕篇帙】一模一樣。
希兒沒有猶豫。
她換好衣服，走出家門。
是時候去找澪了。
來到靈界。
希兒在短暫的失重後，她落在了一片純白的世界裡。
靈界的天空是永恆的灰白色，沒有日月星辰。
澪正坐在一個懸浮的水晶球前，雙手輕輕按在水晶表面，像極了一個老神棍。
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睛，轉過身。
然後，她的目光定在了希兒身上。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澪輕聲說。
希兒點頭：“那股能量，是【神蝕篇帙】的氣息，對嗎？”
澪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
“是。而且......不是簡單的殘留。”
她站起身，走到希兒面前，伸手輕輕按在希兒的肩膀上。
片刻後，她睜開眼睛，眉頭緊鎖。
“這是【神蝕篇帙】的力量。”
“具體效果......我只能感知到與‘時間’有關。”
“它會讓你逐漸脫離當前時間線的錨定，最終——被丟擲正常的時空流。”
希兒沉默一會兒。
她其實早有預感。
從幾個月前身體開始透明化的那一刻起，她就隱約猜到，這可能就是維斯考特留下的手筆了。
“是甚麼時候沾染上的？”澪問。
希兒沉思了一下。
如果不是澪提醒，她幾乎要忘記了——
“在未來，我應該把他解決了。”
澪的眉頭微微挑起。
“那時候，我直接抹除了他的身體。”
“但他的靈魂......我不知道有沒有徹底消散。”
“就算沒有死，現在也應該和死人差不多了。”
“那臨死前的詛咒，就像一片羽毛落在頭頂，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再加上這個世界根基的排斥力一直存在，我就完全忽略了。”
澪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現在看來，那片羽毛，一直在。”
“只是現在，排斥力消失了，它才開始顯現效果。”
澪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能解除嗎？”
希兒點頭：“可以。消除這種小東西，對我來說並不難。”
畢竟她本身就擁有時間的權能。
“但是......”
澪看著她，眼眸中浮現出一絲複雜的光芒。
“但是？”
希兒輕輕嘆了口氣。
“解除詛咒之後，我會直接從這個時間點消失。”
因為那個詛咒本質上是一種“錨定”。
將希兒固定在了這條時間線上。
解除詛咒的同時，也會解除這個“錨定”。
而失去了錨定的希兒，會被時間自然地拋回屬於她的“原位置”。
澪的眼膜微微放大，房間霎時間也安靜了下來。
“......”
而且，希兒也沒有想好該怎麼和摺紙說。
從幾個月前就開始想。
但直到現在，她也沒有找到一個答案。
“說實話，我還沒想好怎麼和她說。”
澪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打算......”
希兒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無奈的笑。
“跟她說我要出差。”
澪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那是介於“你在逗我”和“果然是你的風格”之間的複雜神情。
“出差？”
“嗯。出差。”
“要去很遠的地方，可能要很久。但會回來的。”
澪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澪的嘴角，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像個不負責任的渣女。”
希兒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聲。
“你怎麼知道有人也這麼說我？”
澪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走回水晶球前，輕輕拍了拍球的表面。
“隨便你。”
“你的事，你自己決定。”
“那未來再見吧。”
希兒對著澪輕輕的說了一句。
澪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希兒轉身，走出這裡。
希兒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腳步不緊不慢。
她在想該怎麼開口。
就像是【黑希兒】不經意的評價。
像個不負責任的渣女。
確實。
忽然出現，忽然消失。
留下一個“等我回來”的承諾，然後讓對方等待。
不過【黑希兒】在說的時候，心情倒是挺好的。
希兒停下腳步，望著遠處那棟熟悉的公寓樓。
還是讓她等吧。
這個時候，希兒突然想起了自己和摺紙最初見面的樣子......
那個時候，摺紙是衝在第一個的。
搖搖頭，甩掉那些思緒。
希兒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公寓樓，敲響摺紙家的門。
門很快開啟。
摺紙站在門內，穿著家居服，手裡還拿著鍋鏟。
“希兒？你來得正好。”
“我正想請教你，紅燒肉的火候要怎麼控制。”
希兒笑了笑。
“走，我教你。”
這天晚上，希兒在摺紙家待的時間久了些。
晚飯的時候，摺紙的父母熱情地留著希兒吃飯。
希兒沒有推辭，一起坐上了餐桌。
摺紙的紅燒肉得到了眾人一致的好評。
飯後，希兒幫忙收拾碗筷。
摺紙站在她身邊，一邊洗碗一邊輕聲問。
“你今天......是不是有甚麼事要跟我說？”
希兒的動作頓了頓。
摺紙沒有看她，只是繼續洗著碗。
“你平時不會特意來我家，都是我去你那邊的。”
“今天你主動來了，而且......待了這麼久。”
她頓了頓，關上水龍頭，轉過身，看向希兒。
“你要走了嗎？”
希兒看著她，沉默一會兒。
“嗯。”
“要出一趟遠門。”
摺紙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要很久。”
摺紙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洗碗。
“那你路上小心。”
“我會好好吃飯，好好上學，好好照顧父母的。”
“你回來的時候，我會好好來看你的。”
希兒看著她的側臉，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摺紙的頭髮。
“好，我等著。”
摺紙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希兒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口。
在推開門的瞬間，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一定要回來。”
希兒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嗯，會的。”
門輕輕關上。
走廊裡，只剩下摺紙一個人。
總有一天，她會等到希兒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