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滑過去好些天。
天宮市上空彷彿永久籠罩了一層看不見的陰霾。
新聞裡關於火災的報道越來越頻繁,專家的解釋千篇一律且空洞,根本無法安撫民眾日益增長的恐懼。
街道上的行人神色匆匆,彼此間保持著警惕的距離,往日熱鬧的商業區也冷清了許多。
“星屑貓屋”裡的氣氛也不復往日的輕鬆慵懶。
常客們依然會來,似乎將這裡當成了逃避外界恐慌的避風港,但交談聲低了許多,笑容也變得勉強。
貓咪們似乎也感應到了空氣中瀰漫的不安,比平時更加黏人,蜷縮在客人膝頭或角落的墊子上。
希兒像往常一樣擦拭杯子、為客人送上飲品,但眉頭間鎖著一絲化不開的情緒。
火災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高,從最初的間隔數週,到幾天一起,最近幾乎每隔一兩天,城市的某個角落就會竄起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暗紅火光。
每一次火起,都伴隨著財產損失,甚至......人員傷亡。
官方疲於奔命,所謂的“特殊小組”似乎也捉襟見肘。
更讓希兒在意的是,那種被汙染的靈力波動,隨著火災頻發,在城市空氣中殘留的濃度似乎在緩慢上升,雖然極其微弱,但對希兒這樣的存在來說,清晰可辨。
這絕不是甚麼好兆頭。
而狂三和紗和,已經有好幾天沒來貓咖了。
希兒向紗和發過資訊詢問,紗和回覆說最近學校加強了安全管理,放學要求直接回家,而且狂三似乎身體一直不太舒服,在家休息。
紗和的語氣裡充滿了擔憂,不只是對火災,更是對狂三那種日漸消沉又偶爾異常亢奮的狀態。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雲層低垂,彷彿醞釀著一場冬雨。
貓咖裡客人不多,只有兩三桌,都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希兒剛剛為一對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情侶續完咖啡,正準備回櫃檯,目光習慣性地投向窗外灰濛濛的街道。
就在這時,希兒看到了。
就在貓咖斜對面的人行道上,一個穿著普通西裝、提著公文包、看起來剛下班的中年男人,正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的面前,懸浮著一枚拇指大小、不斷旋轉的晶體碎片!
那碎片與靈結晶極其相似,但似乎更加躁動不安!
男人似乎被這超常的景象驚呆了,瞪大了眼睛,嘴巴無意識地張開。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似乎想觸碰那枚懸浮的晶體。
希兒心中警鈴大作,眼睛都睜大了不少。
但已經晚了。
男人的指尖剛接觸到晶體碎片,那暗紅的光芒猛地暴漲!
晶體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蟲,瞬間“融化”,順著他的指尖鑽入了他的面板之下!
“啊......啊啊啊——!!!”
男人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手中的公文包掉落在地,西裝下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面板變得赤紅,表面浮現出熔岩般的紋路和凸起,雙眼噴射出暗紅的火光!
下一秒,狂暴的暗紅火焰從他周身每一個地方噴湧而出!
瞬間將他吞噬,化作一個熊熊燃燒的人形火炬!
火焰並不滿足於此,它向著四周蔓延,不管是人行道的地磚、旁邊的行道樹、停靠的腳踏車、甚至路邊的自動售貨機!
一切接觸到火焰的東西,都迅速燃燒!
街道上零星的行人發出驚恐的尖叫,連滾爬爬地向遠處逃去。
車輛猛踩剎車,刺耳的喇叭聲和碰撞聲響起,瞬間亂成一團!
“火!又著火了!”
“快跑啊——!”
“救命!那個人——!”
貓咖裡的客人們也被窗外的巨響和火光驚動,紛紛站起身,驚恐地望向外面。
“天啊......就在對面......”
一個女客捂住了嘴,臉色慘白。
小葵店長從櫃檯後衝出來,看到街對面那沖天而起的暗紅火焰和混亂景象,也是嚇得臉色發青,但她很快強自鎮定下來,用力拍了拍手,用顫抖的聲音開始指揮起來。
“大家不要慌!不要擠!有序從後門離開!快去附近的避難所!快!”
客人們如夢初醒,慌忙抓起隨身物品,在店長的指引下,跌跌撞撞地湧向後門。
貓咖裡瞬間亂成一團,貓咪們受驚,四處逃竄躲藏。
希兒站在原地沒動,目光死死鎖定了街對面那個已經徹底化為火焰怪物的人。
必須立刻制服它,否則整條街都可能陷入火海!
希兒看了一眼正在焦急疏導客人的小葵店長,迅速做出了決定。
“店長!”
希兒快步走到小葵身邊,快速說明。
“我好像看到有個小孩子被困在後面的儲藏室了!我去看看!你先帶大家撤離!”
“甚麼?小孩子?可是......”小葵店長一愣,她沒印象有小孩進來。
“可能是從後門溜進來的流浪貓帶來的,我去確認一下,很快跟上!”
希兒不由分說,轉身就朝著與後門相反的方向跑去。
“小希!小心啊!快點出來!”
小葵店長在她身後焦急地喊道,但客人的推擠讓她無法停留,只能繼續引導疏散。
希兒跑進相對安靜的廚房區域,確認四下無人後,她眼神一凜,速度瞬間提升,從一扇用於通風的小窗輕盈地翻了出去,落在店鋪側面的窄巷裡。
巷子外就是燃燒的街道,熱浪和焦臭撲面而來。
希兒正準備衝出去,先設法引開或控制那個怪物——
砰!
一聲清脆獨特的槍響,壓過了火焰燃燒和人群尖叫的嘈雜,清晰地傳入希兒耳中。
不是現代警用槍械的聲音,更像是......老式燧發手槍?
緊接著,希兒感覺到一股時間波動掠過——像是某種被“加速”的狀態施加在了特定目標上。
然後,一道身影,從街角的陰影中疾射而出,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徑直撲向了街道中央的火焰怪物!
希兒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道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極其華麗繁複的紅黑相間哥特式靈裝的少女。
裙襬由層層疊疊的蕾絲和緞帶構成,在行動中如同盛開的黑紅之花。
那人是時崎狂三!
“嘻......找到你了。”
狂三的聲音響起,與平日刻意拿捏的腔調不同,此刻帶著一種興奮的顫音。
她靈活地避開怪物揮來的拳頭,手中的古老手槍再次舉起,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一之彈!”
槍聲再響!
時間波動的漣漪以她為中心擴散!
狂三的身影瞬間模糊,速度暴增!
她繞到怪物側後方,手槍這次指向怪物的膝蓋關節!
砰!砰!
兩槍精準命中!
暗紅的“血液”和火星迸濺!
怪物發出痛吼,一條腿跪倒在地。
狂三臉上露出一個帶著些許生澀的肆意笑容。
“看來,也不是很難對付嘛......”
希兒略微吃驚的目光從激戰的狂三身上移開,快速掃視周圍。
很快,她在街道另一側一棟三層商鋪的平坦屋頂邊緣,看到了另一個身影。
那人全身籠罩在一層不斷流動的“馬賽克”之中,身形輪廓模糊不清。
但希兒知道那是誰。
澪。她也在現場,在觀察,或許......也在準備著甚麼。
似乎是察覺到了希兒的視線,那團“馬賽克”微微轉向希兒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於是,希兒停下了衝出去的腳步。
悄悄退回到巷子更深的陰影裡,隨手從旁邊一個被打翻的水果攤上,撿起一把掉落在地的水果刀握在手中。
她決定先OMO一會兒,必要時再介入。
街道上,狂三與火焰怪物的戰鬥還在繼續。
狂三有些手忙腳亂,對刻刻帝的能力運用也頗為生澀,一之彈(加速自身)用得最多,偶爾嘗試用二之彈(遲緩目標)卻因為控制不穩而效果不佳。
但她那種與生俱來的戰鬥天賦和關鍵時刻的冷靜已經開始顯現,加上時間能力帶來的速度優勢,逐漸壓制住了只會本能噴火揮拳的怪物。
怪物身上的火焰開始明滅不定,動作也越來越遲緩。
狂三看準一個機會,猛地突進到怪物正面,槍口幾乎抵住了怪物燃燒的胸膛!
扣動了兩下扳機!
怪物應聲倒下。
或許是戰鬥勝利的鬆懈,又或許是感應到了甚麼,狂三的眼角餘光,下意識地瞥向了希兒藏身的巷口。
然後,她看到了。
巷子陰影裡,那個在貓咖裡總是溫柔微笑著、給她端來蜂蜜柚子茶和奇怪特調飲品的服務員——希兒。
她正靜靜站在那裡,手中還握著一把......水果刀?
她臉上沒有驚恐,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平靜的觀察神色?
而且,希兒似乎注意到自己被發現了,不僅沒有躲藏,反而抬起空著的那隻手,對著她,幅度很小地揮了揮,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狂三:“......?!”
就在這要命的瞬間,她身後,那個瀕死的火焰怪物,眼中猛然爆發出最後的兇光,殘存的力量凝聚在完好的那條手臂上,帶著熊熊烈焰,朝著狂三毫無防備的後背狠狠砸去!
“小心!”
希兒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
狂三驚醒,但想完全躲開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那把普通的水果刀,被希兒投擲而出——
噗嗤!
直接貫穿了怪物正欲揮下的手臂手腕關節,巨大的力道甚至帶著那條手臂向後一偏,擦著狂三的肩膀掠過,重重砸在了地上!
怪物最後的反擊被瓦解,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身上的火焰迅速黯淡下去。
狂三驚魂未定地轉身,看著地上被水果刀釘住手腕的怪物,又猛地回頭看向巷口。
希兒已經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點“好險”的表情,拍了拍胸口。
“差點就打偏了呢。”
狂三:“”
她看著希兒那副“我只是個碰巧路過的路人甲”的無辜樣子,再聯想到剛才那神乎其技的一刀,只覺得大腦有點宕機。
這......這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溫柔可親,在貓咖打工的希兒嗎?
就在兩人(主要是狂三)陷入一種詭異沉默和對視的尷尬時刻,一道被“馬賽克”包裹的身影,瞬移出現在了倒地的怪物身旁。
她沒有理會狂三震驚的目光和希兒平靜的注視,伸出那隻沒有被“馬賽克”完全覆蓋、依稀能看出纖細輪廓的手,徑直探向怪物的胸口位置。
試圖在那晶體被“回收”前,將其強行剝離出來。
然而,就在澪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晶體的瞬間——
那枚暗紅晶體猛地爆發出最後一絲刺目的光芒,隨即連同怪物正在結晶化的軀殼一起,從內部迸發出難以想象的高溫!
就像是被投入虛空的火堆,怪物的身體連同那枚晶體,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憑空化為了最細微的灰燼,簌簌飄落在地,隨即被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焰一卷,徹底消散無蹤。
澪的手停滯在半空,指尖距離灰燼飄散的位置,只有毫厘之差。
她周身流動的“馬賽克”劇烈波動了一下,顯露出其下瞬間緊繃的身形輪廓。
一聲彷彿從牙縫中擠出的冷哼,被淹沒在遠處終於趕到的消防車和警車的喧囂鳴笛聲中。
又失敗了。
維斯考特的“回收”機制,比預想的更加迅捷,甚至不惜徹底銷燬宿主和碎片本身,也不讓其落入他人之手。
澪收回手,周身的“馬賽克”重新穩定。
她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還處於震驚和混亂中的狂三,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手握水果刀、靜靜站在燃燒街道旁的希兒。
下一刻,那團“馬賽克”就消散在了這裡。
只留下街心相對無言的希兒和狂三,以及周圍越聚越多、驚魂未定指指點點的民眾,和越來越近的警笛聲。
狂三看著澪消失的位置,又看向希兒,張了張嘴,似乎有無數問題要問,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希兒對她笑了笑,隨手將沾了點灰的水果刀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輕聲說。
“警察和消防要到了,這裡不能久留。”
“狂三,你......還能動嗎?需要我......送你一程嗎?”
狂三看著希兒伸出的乾淨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過於扎眼的紅黑靈裝,以及周圍越來越多的視線和即將抵達的官方人員......
她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