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張熟悉卻又沉澱了太多的臉龐，希兒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散去。
她快步走上前，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澪，好久不見。”
說話間，她並未放鬆警惕，眼角餘光瞥向地上那具開始變化的怪物屍體。
只見那猙獰的熔岩軀體正在迅速“風化”，赤紅的面板和角質層褪去顏色，如同燃燒後的灰燼般剝落。
露出下方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容普通卻帶著極度痛苦扭曲表情的男性身體。
他雙目圓睜，空洞地望著天空，身上沒有任何衣物，面板佈滿了詭異的暗紅色紋路，此刻正迅速淡化消失。
最讓希兒在意的是，屍體中那股狂暴混亂的靈力波動，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最終徹底歸於虛無，彷彿從未存在過。
為了防止意外，希兒順手從地上撿起半截斷裂的鋼筋，上前對著那具男性屍體的心臟部位，乾脆利落地補了一記直刺。
鋼筋貫穿胸膛，屍體抽搐了一下，再無任何動靜。
做完這些，她才真正轉向澪，笑容中帶著一絲感慨。
“這樣應該安全了。”
澪靜靜地看著希兒做完這一切，臉上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彷彿早已見慣了生死。
直到希兒走到她面前，她才微微動了一下，那雙凍結湖泊般的眼眸開始泛起細微的漣漪。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希兒的臉頰，卻又在即將碰到時停住，轉而仔細地打量著希兒。
從她湛藍清澈的眼眸，到似乎毫無歲月痕跡的精緻臉龐，再到那身沾染了灰塵和怪物“血跡”的衣服……
“希兒……”
澪再次低聲喚道，聲音比剛才更加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真的是你……你的傷，都好了嗎？一點都沒變……”
希兒也任由她打量，同時也在觀察著眼前的澪。
十四年的時光似乎並未在她完美的容顏上留下多少刻痕，肌膚依舊白皙如雪，五官精緻得不像凡人。但她的氣質徹底變了。
當年那個會因真士受傷而驚慌落淚，會因被保護而感到愧疚不安的純淨少女，如今已經變了一副模樣。
她的眼神深不見底，裡面沉澱了太多東西。
那份曾經不諳世事的懵懂天真，早已被世事滄桑所取代，只剩下眼底深處，或許只有在提及某個名字時才會微微動搖。
“嗯，我沒事了。”
希兒溫和地回答，也仔細看著澪。
“倒是你，澪……看起來經歷了很多。”
澪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是啊……很多。”
她簡短地說，目光終於從希兒臉上移開，落在了不遠處那具被她補刀後的屍體上。
“不過，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這裡不安全，維斯考特的‘眼睛’可能還看著。”
澪的話提醒了希兒。
遠處消防車和警車的鳴笛聲已經越來越近，天空中也隱約傳來了直升機的轟鳴。
“跟我來。”
澪轉身，朝著廢墟更隱蔽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輕盈而無聲，彷彿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
希兒毫不猶豫地跟上。
兩人穿行在破敗的廠房和堆積的廢棄物之間，澪顯然對這裡的地形非常熟悉，很快便將她們帶入了一棟半坍塌的建築內部。
這裡似乎曾是個小倉庫，如今只剩下幾面勉強立著的牆和部分屋頂，形成了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
外面救援的喧囂被牆壁隔絕，變得模糊而遙遠。
澪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類似訊號遮蔽器的裝置，放在地上啟用。
一層微不可察的淡藍色光膜擴散開來，將兩人籠罩其中。
“現在可以稍微放鬆一點了。”
澪背靠著一面還算完整的磚牆，輕輕吐出一口氣，那一直緊繃著的肩膀似乎稍微放鬆了些許。她再次看向希兒，眼神柔和了許多。
“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希兒率先問道，語氣關切。她知道這個問題背後，藏著太多沉重的過往。
澪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飄向了虛無的遠方。
“一直在努力。”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為了喚醒真士。”
澪頓了頓，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卻蘊含著巨大資訊量的語氣說道。
“他的身體狀態很穩定，就像睡著了一樣。”
“但缺失的那部分意識……我始終找不到。”
“我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搜尋了幾乎所有可能與‘我的故鄉’產生聯絡的波動……都一無所獲。”
“為了維持他的身體，為了獲取搜尋所需的技術和資源，我需要錢，需要身份，需要進入這個世界的‘裡側’。”
澪繼續說，她的眼神變得有些奇異，像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所以我……‘製造’了一個分身。用部分靈力和顯現裝置技術，結合這個世界的規則，捏造了一個合理的身份——村雨令音。”
“讓她去學習這個時代的知識，去考取學位，去接觸那些掌握著前沿科技和隱秘情報的組織，比如AST，比如‘拉塔託斯克’。”
澪的嘴角又扯動了一下，這次帶了點淡淡的嘲諷。
“‘她’很擅長這個。用那副總是睡不醒、隨時會猝死的樣子降低別人的戒心，用天才般的科研能力換取資源和許可權……順便，賺很多很多錢。”
“畢竟，維持一個生命的系統，不間斷地進行探測和靈力演算，開銷大得驚人。”
“除了喚醒真士，”澪的聲音陡然轉冷，周圍的空氣彷彿都下降了幾度，“我還在思考……怎麼徹底殺死維斯考特。”
澪提到這個名字時，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恨意。
“他現在不僅沒死，還因禍得福。”
澪的語氣充滿了冰冷的諷刺。
“十四年前的爆炸，意外地讓他與爆炸產生的靈力以及那兩塊靈結晶更深地融合了。”
“他現在……很難用常規手段定義。”
“他的肉體可能已經重構，也可能以某種能量態存在。”
“他掌握著兩塊靈結晶的力量，還吸收了大量來源於爆炸的、被高度汙染的混沌靈力。”
“實力比當年只強不弱。”
澪的眉頭緊鎖。
“但最麻煩的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他現在與這個世界的‘靈力迴圈’以及部分基礎規則，產生了過深的繫結。”
“繫結？”希兒捕捉到了關鍵。
“嗯。”澪點頭，“靈結晶是這個‘世界’的‘基石’之一，是靈力迴圈的重要節點。”
“維斯考特強行融合了兩塊，尤其是完整的【第五質點】，讓他某種程度上成為了這些規則的一部分。”
“如果貿然將他‘抹除’，就像突然從精密的鐘表裡強行拆掉兩個關鍵的齒輪。”
“後果有兩個。”
“第一，世界的靈力總量會因為他這個‘容器’的消失而暫時出現巨大虧空，可能導致大範圍的靈力失衡、空間不穩定，甚至引發更嚴重的空間震。”
“要填補這個虧空，需要投入難以想象的龐大能量。”
“第二，缺失兩塊靈結晶的支撐，世界的某些基礎執行規則可能會出現干擾或扭曲，具體表現無法預測，但絕不會是好事情。”
“所以，殺他，不能簡單地‘抹除’，必須先想辦法剝離他與靈結晶、與靈力迴圈的繫結，或者……找到能夠瞬間填補虧空、穩定規則的方法。”
“我正在尋找這種方法。”
“我明白了。”
希兒消化著這些資訊，心中對澪這十四年所面對的壓力和籌劃的深度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她隨即回答了澪之前的問題：“關於我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
“我不是在‘養傷’。”
“我的存在方式……與時間和空間的連續性有些‘錯位’。”
“讓我暫時脫離了正常的時間流，對我來說，上次與你分別之後，似乎沒過多久，我就再次‘抵達’了這個世界。”
“只不過，我抵達的‘時間點’，是十四年後的現在，也就是今年。”
澪靜靜地聽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像是放下了甚麼重擔，輕輕舒了口氣。
“原來如此……”
澪低聲自語，似乎並不太驚訝。
“也好……這樣也好。至少對你來說，那些沉重的分別和等待，沒有那麼漫長。”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羨慕，隨即又恢復了冷靜。
“那你這次來天宮市，是巧合，還是……？”
“有一部分是巧合，我最初只是想確認你們是否安好。”
“但發現了那些異常的火災，遇到了正在調查這件事的人……還有今晚這個怪物。”
澪點了點頭，目光投向倉庫外隱約的火光方向。
“我今晚出現在這裡，也是為了它——或者說，為了它體內的東西。”
“靈結晶？”希兒立刻聯想。
“準確說，是被維斯考特汙染、催化後形成的‘劣化靈結晶’。”
澪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維斯考特似乎找到了一種方法，利用那種高度汙染的靈力，催化特定的生命體或能量體，強行‘種植’或‘灌注’靈結晶的碎片，製造出這種扭曲的怪物。”
“它們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實驗新力量、擴散汙染的工具。”
“我剛才嘗試奪取那片碎片，但失敗了。”
澪的語氣裡透出一絲無奈。
“只要我或者任何試圖奪取碎片的力量靠近到一定程度，維斯考特就能透過【神蝕篇帙】相關的能力，遠端將碎片‘回收’。”
“就像你剛才看到的，怪物死亡或碎片被觸碰的瞬間，靈力和碎片就會一起消失，只留下被催化過的、迅速死亡的宿主軀殼。”
希兒回想起怪物屍體變化的過程，確實如此。
“所以，你暫時無法直接從他手中奪回靈結晶？”希兒問。
“正面強奪，在找到破解他‘回收’機制的方法前，成功率很低，而且容易打草驚蛇。”
澪承認，但她的眼神並未氣餒，反而燃起了一種更具戰略性的光芒。
“所以，我改變了思路。”
她看向希兒，一字一句地說道。
“既然暫時無法削弱他，那我就增強我這一邊。”
“既然他利用精靈的力量作惡，那我就……‘創造’更多的精靈。”
希兒微微睜大眼睛。
“創造……精靈？”
“尋找那些擁有足夠‘資質’、內心潛藏著強大渴望或執念的少女，賦予她們與靈結晶。”
“引導她們成為精靈，獲得力量。”
“然後，在未來，當她們成長起來，當維斯考特的威脅迫在眉睫時，將她們團結起來，組建對抗他的‘同盟’。”
“以數量、以團結、以被正確引導的力量，去對抗他。”
說話間，兩人已經不知不覺離開了那處隱蔽的倉庫角落，沿著廢墟邊緣，朝著更安全、更遠離事發中心的方向走去。
澪似乎對撤離路線早有規劃。
夜色中，遠處的火光還在燃燒，但似乎得到了控制。
希兒跟在澪身邊，消化著她剛才所說的龐大計劃。
但她看著澪那平靜而決絕的側臉，知道這個少女為了守護所愛之人、為了糾正因她而起的錯誤，已經做出了選擇，併為之籌劃了十四年。
“你已經有……人選了嗎？”
希兒輕聲問。
澪的腳步微微一頓，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似乎飄向了城市中心，某個方向。
“……或許，已經有了一個‘可能性’。”
澪最終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一個對力量有著特別渴望，內心既有著黑暗的偏執，又藏著對他人溫柔的……紅眼睛的少女。”
“需要我做甚麼嗎，澪？”
澪轉過頭，看向希兒。
“希兒，你能回來，本身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如果你願意……請暫時留在天宮市，用你的眼睛幫我觀察。”
“觀察這個城市，觀察那些‘可能性’，也觀察……維斯考特可能留下的其他痕跡。”
“你的存在，你的力量，還有我們之間的‘緣份’，都會是一個重要的‘變數’。”
“而且……有你在，我覺得……也沒那麼孤單了。”
希兒看著澪眼中那抹一閃而逝的脆弱，點點頭，鄭重地說。
“好。我會留下來。我們一起，把真士帶回來，然後把那個麻煩徹底解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