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兒衝出火海，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那是在距離爆炸中心約三百米的一處街心公園邊緣。
原本修剪整齊的灌木被衝擊波撕碎，長椅翻倒，路燈柱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澪跪在狼藉的草坪上。
她的長髮無風自動，泛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澤。
在她身前，真士平躺著，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不祥的死灰。
他的胸膛沒有起伏，嘴角殘留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校服破損嚴重，露出的面板上佈滿灼傷和裂痕。
不可思議的是，真士的身體正在“消散”。
不是化為灰燼，而是分解成無數細小的光粒子。
那些光粒子像是受到某種召喚，緩慢地流向澪的方向——準確說是融入她的身體。
就是在澪的小腹處，那團微光正在凝聚。
澪俯下了身，捧住真士已經開始透明的臉，閉上眼睛，然後將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在雙唇相觸的瞬間，真士殘餘的身體徹底化為光的洪流，盡數湧入澪的口中、融入她的身體。
最後一點光斑消失在她唇邊時，澪的身體明顯震顫了一下，小腹處的微光猛地亮了一瞬，然後緩緩平復，彷彿有甚麼在那裡“定居”了下來。
公園裡恢復了寂靜，只有遠處消防車和警車的鳴笛聲隱約傳來。
澪依然跪在那裡，低著頭，長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雙手還維持著捧住甚麼的姿勢，但掌心已經空空如也。
希兒一步步走近。
腳下的碎玻璃和瓦礫發出輕微的聲響，但澪毫無反應，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與外界完全隔絕。
“澪。”
希兒在她面前蹲下，輕聲呼喚。
澪緩緩抬起頭。
月光照亮了她的臉。
沒有眼淚，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種可怕的平靜。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深處卻空洞無物，彷彿靈魂已經隨著真士一同消散了。
只有嘴唇微微顫抖，洩露出一絲瀕臨崩潰的痕跡。
“他死了。”
澪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爆炸......他想把我護在身下......衝擊波......他的背......全都......”
澪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那雙手剛才還捧著真士漸漸冷卻的臉。
“為甚麼......”
澪的聲音開始出現裂痕。
“為甚麼我沒有......沒有早點明白......我的力量......”
“維斯考特說的......靈結晶......靈力......我明明能感覺到它們......在我身體裡......沉睡......但我害怕......我不知道怎麼用......我怕失控......怕傷害到真士......怕變成怪物......”
澪的手指慢慢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草地上。
“所以我裝作不知道......裝作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裝作需要被保護......需要被照顧......”
澪抬起頭，看向希兒，空洞的眼神裡終於燃起了一絲火焰，但那是自毀的火焰。
“都是我的錯。如果我能掌握自己的力量......如果我早點面對......真士就不會......不會因為我而......”
“他不該承受這些。”
澪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十分尖銳絕望。
“該死的是我！是我引來了他們！是我害死了真士！為甚麼......為甚麼死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不接受......我絕不接受這個結果......”
澪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小腹，那裡是真士最後存在過的證明。
她的眼神變得偏執而瘋狂，卻又奇異地混雜著一種母性的溫柔。
“我要把他還回來......我要他活過來......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不會再假裝弱小了......我要保護他......和他一起......組建家庭......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澪像是在對希兒說，又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我要復活真士。”
希兒靜靜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澪的靈力在沸騰，在重組，在......試圖“創造”甚麼。
但這種方式是不對的。
“澪。”
希兒伸出手，輕輕按在澪的手背上。
“真士還活著。”
澪猛地一震，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一樣縮回手，眼睛死死盯住希兒，裡面充滿了混亂和難以置信。
“你......你說甚麼？希兒......這不好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親眼看著他......看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看著他閉上眼睛......他的身體在我懷裡變冷......我把他......我把他......”
澪的聲音顫抖著，已經說不下去了，雙手再次捂住嘴，肩膀劇烈地聳動。
極致的悲傷已經抽乾了她哭泣的力氣。
“你吸收的只是他的‘身體’。”
希兒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澪的心上。
“物質層面的肉體，在那種程度的爆炸和靈力衝擊下，確實無法倖存。”
“但真士的‘存在’，他的意識，他的記憶，他的人格——這些更本質的東西，並沒有完全消散。”
“至少......沒有全部消散。”
“這......怎麼可能......”
澪喃喃著，眼中的空洞被一種茫然的希望取代，但那希望如此脆弱，彷彿一碰就會碎。
希兒沒有立刻解釋。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
周圍的建築在爆炸中受損嚴重，居民應該已經被疏散，暫時不會有人過來。
遠處救援的喧囂被廢墟隔開，這裡成了一片孤島。
時間不多了。
“退後一些，澪。”
澪下意識地聽著，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眼睛卻死死盯著希兒，不敢移開分毫，彷彿希兒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希兒在原地站定，閉上眼睛。
以她為中心，一道無形的波紋擴散開來。
波紋所過之處，焦黑的草葉重新泛起綠意，斷裂的灌木抽出新芽，甚至翻倒的長椅也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彷彿時光在區域性倒流。
空氣中開始浮現出無數細微的光點。
它們是真士身體徹底消散後殘留的“資訊”，是構成他肉體的物質在轉化為能量後，留下的最後印記。
光點在希兒掌心上方匯聚，旋轉，逐漸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接著，藍色的光芒從希兒手中浮現，籠罩了那個人形輪廓。
輪廓開始變得清晰，細節開始浮現。
骨骼，肌肉，血管，神經，面板......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卻蘊含著宏大的力量。
澪屏住呼吸，雙手緊緊交握在胸前。
她看著那個人形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熟悉，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無聲地滑過臉頰。
最後，真士的身體完整地呈現在希兒掌心上方。
閉著眼睛，表情平靜，就像睡著了一樣。
面板光潔，沒有任何傷口，甚至比之前更加健康、更加......完美。
但澪的心卻沉了下去。
沒有呼吸。
沒有心跳。
沒有體溫。
這只是一具空殼。
但希兒的動作還沒有結束。
她將真士的身體輕輕平放在草地上，然後再次抬手，這次雙手同時張開。
【意識】的權能將真士的每一段意識碎片收集，【侵蝕】入侵每一塊意識碎片，開始追本溯源......
所有的意識光點被完美拼合成一個完整的球體。
希兒引導著這個光球，緩緩降下，融入草地上那具身體的心臟位置。
緊接著，胸口開始了緩慢而規律的起伏。
一次，兩次，三次......心跳恢復了。
面板重新有了溫度。
睫毛顫動了一下，但眼睛沒有睜開。
他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反應。
澪看著希兒微微點頭，幾乎是撲到了真士身邊。
她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觸碰，生怕這只是一個過於真實的夢境，一碰就會碎。
直到指尖感受到真士脖頸處傳來的、有力而溫暖的脈搏，她才終於相信——他還活著。
眼淚決堤般湧出。
這一次不再是無聲的哭泣，而是壓抑到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趴在真士的胸口，聽著那沉穩的心跳，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真......真......真......”
她一遍遍呼喚他的名字，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悔恨、所有的愛，都灌注進這個名字裡。
但真士沒有回應。
他的呼吸平穩，心跳有力，體溫正常，卻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靜靜地躺在那裡，對澪的呼喚毫無反應。
澪的哭聲漸漸止住。
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中重新浮現出恐懼。
她看向希兒，眼神裡充滿了祈求。
“希兒......為甚麼......為甚麼他還不醒過來？”
“他明明有心跳......有呼吸......他明明活著......”
希兒走到真士身邊蹲下，伸手按住真士的額頭，閉上眼睛感知了片刻。
然後，她緩緩搖頭。
“身體是完整的，意識核心也拼合完成了。但是......”
希兒睜開眼睛，看向澪，眼神複雜。
“真士的‘意識’並不完全。”
“我拼合回來的，大概只有......百分之八十。”
“百......百分之八十？”澪的聲音在顫抖，“剩下的......在哪裡？為甚麼會缺失？”
“爆炸發生的時候，真士在最後一刻保護了你，對嗎？”希兒問。
澪點頭，淚水又湧了出來。
“他把我護在身下......用整個身體擋住了衝擊......”
“那個時候，你們的身體有直接接觸。”
“而在那種極端的生死關頭，在靈力的劇烈爆發中......”
“真士的一部分意識......被你的靈力場捕獲，帶走了。”
希兒看向澪的小腹，那裡已經恢復了平靜，但希兒能感覺到，一個嶄新的、與澪和真士都血脈相連的生命，正在那裡悄然孕育。
“或者說，那一部分意識，可能和真士最後對你的‘執念’結合在一起，融入了你新創造的‘生命’之中。”
“那成為了這個新生命‘靈魂’的一部分基礎。”
澪下意識地捂住小腹，眼中充滿了混亂。
“那......那真士還能醒來嗎？缺失了那部分意識......他會怎麼樣？”
“有幾種可能。”
希兒耐心解釋：
“第一種，給真士的意識和身體時間，它們可能會自我調整，慢慢‘生成’或‘吸引’回缺失的部分，但這需要很久，而且結果不確定。”
“他可能會醒來，但性格、記憶會有缺失，就像......失憶一樣。”
“第二種，用純淨的能量持續溫養他的意識，輔助他修復。”
“但這種方法效率很低，而且需要非常精細的控制。”
“第三種......找到缺失的那部分意識，把它帶回來，重新融入。”
“怎麼找？”澪立刻追問，眼中燃起希望。
希兒沉默了片刻，看向天空。
“真士缺失的那部分意識，帶著他最後的執念，又是在你的靈力場中被帶走的。”
“它可能被‘吸引’到了......你來的地方。”
澪愣住了:“我來的......地方？”
“你出生的世界，或者說，位面。”
“那個不同於這裡的地方。”
“真士的意識碎片可能被帶到了那裡，因為那裡與你的本質同源。”
澪的臉上露出了茫然。
她對自己的“出生”只有一些模糊的記憶，她從未理解那是甚麼地方，也不知道如何回去。
“我不明白......希兒，我不明白......”
“沒關係。”
希兒想要安慰她，但希兒的身體在此刻卻出現了裂痕。
“希兒！”
澪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她驚慌地想要扶住希兒。
“你怎麼了？你受傷了？是因為剛才......”
澪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希兒的面板上，那些裂痕越來越密集。
那些裂痕最初很淡，像是瓷器上的冰紋，但迅速加深、蔓延，從她的脖頸、手臂，一直延伸到臉頰。
裂痕中透出微弱的、不穩定的光，彷彿她的身體正在從內部崩解。
“這......這是......”
澪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
希兒低頭看了看自己佈滿裂痕的手。
“不......不要......”
澪鬆開真士，撲到希兒身邊，想要抓住她的手，卻又不敢用力，生怕加劇她的崩潰。
“不要死......希兒......求求你......不要有事......我已經失去了真士一次......我不能再失去你......不要扔下我一個人......”
澪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落在希兒的手上，滲入那些發光的裂痕，瞬間蒸發。
希兒用另一隻還算完好的手，輕輕拍了拍澪的手背。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她手臂上的裂痕又擴大了幾分。
“我不會死，澪。”
希兒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迴響，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們會在未來再見的。我保證。”
“但是......”
澪還想說甚麼，卻被希兒打斷了。
“關於真士的意識碎片......”
“記住我剛才說的話。它在你的故鄉。要找回他，你可能需要回去一趟。”
“但那個地方......對現在的你來說，可能很危險。”
“你需要力量，需要真正掌握你的能力。”
希兒停頓了一下，最後看了一眼依然昏迷的真士，又看向澪淚流滿面的臉。
“保護好他，澪。也保護好你自己。還有......你們的孩子。”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澪的心上。
孩子......她和真士的......
但沒等她消化這個資訊，希兒的身體開始徹底分解。
不是像真士那樣化為光粒子，而是像碎裂的鏡面，像風化的沙雕，一片片地剝落、飄散。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化為最純粹的光，然後如同被夜幕吸收一般，迅速黯淡、消失。
“希兒！希兒——！”
澪徒勞地伸手去抓，卻甚麼也抓不到。
最後一點光芒從她指尖溜走，徹底融入夜色。
公園裡只剩下她，和昏迷不醒的真士。
以及，腹中那個承載著真士部分願望與所有希望的新生命。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廢墟的煙塵和焦糊味。
澪跪坐在草地上，久久沒有動彈。
眼淚已經流乾，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一種緩慢滋生的決心。
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
然後，她轉向真士，握住他溫暖卻毫無反應的手，貼在自己臉頰。
“我會帶你回來的，真。”
“無論要去哪裡，無論要面對甚麼。”
“我會掌握我的力量，我會找到你缺失的部分，我會讓你完整地醒來。”
“然後我們一起......等希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