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巷道里。
間桐雁夜單膝跪地,看著右手手背上只剩下最後一枚令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維繫著Berserker存在的魔力,正在急速衰減。
前方,Berserker的動作已經失去了不在流暢,而是變得沉重遲滯。
漆黑的鎧甲上佈滿焦痕、冰霜和細小凹坑,每一次揮臂格擋遠坂時臣射來的寶石魔術,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身軀隨之晃動。
纏繞周身的黑霧也越來越稀薄。
遠坂時臣站在巷口,紅寶石手杖釋放著各種屬性的魔術,不僅壓制著Berserker,也持續不斷地襲向後面的雁夜。
同時,他身周環繞著旋轉的火焰屏障,將間桐髒硯操控的大部分蟲群牢牢隔絕在外。
那些試圖繞過Berserker攻擊他的零星蟲群,也被他隨手揮出的火焰燒成飛灰。
而蟲群的主人,間桐髒硯,則刻意將大部分蟲群的攻勢引向遠坂時臣,製造出一種“Berserker和蟲群都在攻擊遠坂時臣”的假象,同時用極少數蟲子騷擾著雁夜和凜,既維持壓力,又避免真的立刻殺死他們。
Berserker在這個時候,重新做出判斷。
蟲群確實是持續的威脅,但那個不斷對御主(雁夜)抱有明確殺意的男人,是更迫切的危險!
“吼——!”
一聲飽含暴怒的咆哮發出,Berserker猛然調轉方向,完全無視了側面襲來的幾道風刃。
風刃在他肩甲上刮出的火星,拖著稀薄的黑霧,朝著遠坂時臣猛衝過去!
“哼。”
遠坂時臣眼中冷光一閃,Berserker的行動似乎進一步印證了他的推斷。
這邪道從者果然和蟲群是一夥的。
一枚深藍色的寶石後發先至,在Berserker衝鋒路徑前方炸開!
地面和牆壁瞬間凝結出厚厚的冰層。
Berserker衝勢過猛,一腳踏入冰面,身形頓時失衡,攻擊軌跡歪斜。
趁著這個時候,遠坂時臣他左手早已暗中積蓄的魔力洶湧而出,手杖頂端的紅寶石光芒大盛,龐大的火焰繞過因冰凍而動作僵硬的Berserker,直射其後方的間桐雁夜!
“雁夜叔叔!”凜的驚叫響起。
Berserker也察覺到了背後的致命威脅,狂吼一聲,強行扭轉身軀,覆蓋著最後黑霧的手臂橫掃,險之又險地截住了大部分火線!
嗤——!
令人牙酸的灼燒聲中,Berserker整條手臂的鎧甲變得通紅。
火焰被擋下大半,但仍有最後一股熾熱的火流,穿過Berserker手臂下的空隙,射向已然力竭的間桐雁夜!
遠坂時臣的嘴角,已經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
但——那弧度在下一秒驟然僵住。
一個紅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間桐雁夜身前!
凜她根本沒有聽從父親“待在原地”的命令,在Berserker衝出去、遠坂時臣蓄力的瞬間,她就用盡全身力氣,連拉帶拽地將幾乎昏迷的雁夜向側面拖開了一小段距離!
儘管她的位置已經因為拉動雁夜而避開了火焰的正面路徑,但那高溫和衝擊波依然近在咫尺!
火焰擦著凜的衣角掠過,轟在她身後的牆壁上,炸開一團焦黑。
“凜!你在幹甚麼?!”
遠坂時臣的從容第一次被打破,聲音裡滿是震驚和慍怒。
凜被爆炸的氣浪推得踉蹌後退,摔倒在地,手掌和膝蓋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血痕。
但她立刻掙扎著爬了起來,小臉上沾滿灰塵和血汙,那雙和葵(遠坂葵,遠坂凜的生母)有幾分神似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遠坂時臣從未見過的神色。
“我在救雁夜叔叔!”
凜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疼痛而顫抖,卻異常清晰。
“父親大人!雁夜叔叔不是壞人!我們真的只是想救櫻!您看看上面啊!櫻就在那裡!”
“夠了!”
遠坂時臣厲聲喝止,他無法理解女兒為何一再為這個墮落者辯護,甚至不惜違抗自己。
“凜,你太讓我失望了!是非不分,擅自行動,現在還......”
“父親大人!”
凜猛地打斷了他,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大聲地打斷父親的話。
她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您......您真的......一定要把櫻送走嗎?!”
遠坂時臣一怔,隨即眉頭皺得更緊,語氣恢復了那種“陳述真理”的冷淡。
“凜,我說過很多次。”
“我不能埋沒櫻優秀的魔術天賦。”
“讓她接受間桐家悠久強大的魔術傳承,是對她最好的安排。”
“這是身為父親,對女兒未來的負責。”
“負責?”凜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那您知道櫻到了那邊會怎麼樣嗎?!您知道嗎?!”
“凜!”
遠坂時臣的聲音嚴厲起來。
“注意你的態度!魔術師的世界有其規則!魔術家庭的魔術刻印只能傳給一人!若另一人也接觸魔術,將會被魔術協會視為隱患而清除!這是為了保護更多......”
“如果櫻那麼想學魔術的話!”凜幾乎是嘶喊出來,眼淚終於滾落,“我可以把我的位置讓給她!我來做那個普通人!這樣不行嗎?!”
遠坂時臣看著女兒淚流滿面卻眼神執拗的臉,眼神閃爍,心中逐漸出現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但立刻被更強大的理性與驕傲鎮壓。
“荒謬!凜,你是長女,繼承遠坂家的魔術刻印是你的責任與榮耀!”
“這不是可以讓來讓去的東西!規矩就是規矩!”
“規矩......規矩......”
凜喃喃重複著,她猛地抬起手臂,指向空中那團暫時放緩攻擊的詭異蟲雲。
“那您看看這些!父親大人!您告訴我,這是間桐家的‘水魔術’嗎?!”
“這就是您說的‘悠久強大的魔術傳承’嗎?!”
“櫻要是去了那裡,你知道櫻會和這些蟲子......會和這些蟲子發生甚麼嗎?!”
凜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帶著孩童特有的穿透力,也帶著令人心碎的質問。
遠坂時臣沉默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女兒的手指,再次投向空中那團由無數蠕動飛蟲構成的蟲雲。
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絕非他所知的任何正統魔術體系......即使隔得很遠,也能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一直以來被“最優安排”、“魔術傳承”等華麗辭藻所掩蓋的某些東西,彷彿被凜這稚嫩卻鋒利的話語,撬開了一道縫隙。
但遠坂時臣卻沒有回答,只是緊抿著嘴唇,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陰晴不定。
就在這時——
凜已經不知何時撿起了地上幾塊,在之前爆炸中碎裂的寶石殘片,身上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魔力波動!
她手中那幾塊原本黯淡的寶石碎片,在這股異常龐大且不穩定的魔力灌注下,驟然爆發出刺目欲盲的強光!
緊接著,其中兩塊碎片在凜的手中,猛地燃起熊熊大火!
“去吧!”
凜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兩塊燃燒的寶石碎片,朝著空中櫻所在的大致位置,狠狠擲去!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間桐髒硯顯然沒料到這個一直被他視為螻蟻、只是有點天賦的小丫頭,會在這種時候爆發出如此突兀的攻擊。
蟲雲匆忙聚攏防禦。
第一塊燃燒的碎片撞入蟲雲,轟然炸開!
火焰與狂暴的魔力瞬間清空了一大片蟲子,蟲雲劇烈動盪,包裹著櫻的蟲群一陣鬆散,昏迷的女孩身體猛地向下一沉,差點直接墜落!
“甚麼?!”
間桐髒硯驚怒的聲音被爆炸淹沒。
然而,第二塊被凜同時擲出的燃燒碎片,卻在飛行途中出現了意外,它沒有立刻爆炸,反而拖著焰尾,劃過一道弧線,朝著蟲雲邊緣飛去,光芒忽明忽滅,極不穩定,就像是一個隨時會爆開的危險啞彈。
看著這一切......
間桐雁夜幾乎是在凜擲出碎片的同一刻,用盡最後的氣力嘶吼出聲。
“Berserker——!!!用你最後的力量......接住那塊碎片!!!”
已經半跪在地、幾近消散的從者,聽到御主這或許是他能發出的最後一道明確指令,空洞面甲下的雙眼似乎閃過最後一點猩紅。
“吼——!!!”
殘破的身軀爆發出迴光返照的力量,他猛地蹬地,目標直指那塊飛行軌跡不穩的燃燒碎片!
他的手掌在接觸到碎片的瞬間,最後殘存的黑霧瘋狂湧入!
騎士不死於徒手——即使是瀕臨消散的此刻,這寶具的固有特性依然被激發!
碎片在Berserker手中形態扭曲、拉長,瞬間變成一把漆黑短矛!
沒有絲毫停頓,Berserker用盡這具身軀最後的魔力,將這柄剛剛轉化的“寶具”,朝著蟲雲奮力投擲回去!
短矛離手的瞬間,Berserker的身軀便開始從指尖,迅速崩解,最後消失在空氣中。
而那柄燃燒著黑焰的短矛,則精準地沒入了蟲雲中心——
轟隆——————!!!
比之前凜投出的碎片爆炸劇烈數倍的轟鳴響起!
黑紅色的火焰在蟲群內部肆虐!
間桐髒硯發出一聲狂怒的尖嘯,整團蟲雲在恐怖的爆炸衝擊下瞬間被撕開一個大洞,無數焦黑粉碎的蟲子,如同黑色的雨點般簌簌落下!
原本嚴密包裹著櫻的蟲群徹底潰散!
昏迷的女孩,從數米高的空中,直直墜落!
“櫻——!!!”
凜和間桐雁夜的驚呼同時響起。
凜沒有任何猶豫,她將體內剛剛爆發後殘留的所有魔力,不顧一切地灌注進自己身上攜帶的最後一枚寶石之中。
她沒有學習過浮空或緩落的魔術,只是在藏書裡驚鴻一瞥過相關的原理描述。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給我......浮起來啊!!!”
帶著哭腔的吶喊中,她將那枚吸收了全部魔力的寶石,朝著櫻即將落下的位置前方地面,用力擲出!
寶石撞擊地面,沒有爆炸。
一圈柔和的魔力漣漪盪漾開來,籠罩了櫻下方一小片區域。
奇蹟般地,櫻下落的速度,在那魔力漣漪中,肉眼可見地遲緩了一瞬!
就這寶貴的一小段時間內!
間桐雁夜也壓榨出最後的力量,踉蹌著衝了過去,張開雙臂,在櫻即將摔落地面的前一刻,將她牢牢接在了懷裡!
砰!
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間桐雁夜被下墜的力道帶著向後倒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悶哼一聲,口中溢位血沫,但雙臂卻死死地將昏迷的櫻護在胸前,沒有讓她受到絲毫磕碰。
成功了。
凜全身一軟,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小臉上卻露出瞭如釋重負的驕傲的笑容。
她做到了......她真的......保護了妹妹......
巷道里,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蟲雲的殘部在高處翻滾,似乎還想做甚麼,但失去了大量蟲子和櫻這個“目標”後,又顧忌下方的遠坂時臣,最終只是發出一陣不甘的嗡嗡聲,朝著城市另一個方向迅速飛離,消失在即將升起的黎明中。
燃燒的火焰逐漸熄滅,只留下焦黑的痕跡和刺鼻的氣味。
遠坂時臣手中的寶石手杖高高舉著,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看著癱坐在地,搖搖欲墜的女兒凜。
看著不遠處,那個他視為“邪道”的男人間桐雁夜,正掙扎著想要坐起,懷中緊緊抱著他剛剛拼命救下的、自己的小女兒櫻。
看著空中那遠去的蟲雲。
凜最後那聲泣血的質問,似乎還在他耳邊迴響。
“您看看這些!......這就是您說的‘悠久強大的魔術傳承’嗎?!”
遠坂時臣,久久不能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