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並非甚麼隱秘的據點或森林深處,而是冬木市一個普普通通的街心公園。
深夜的公園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慘白路燈照亮著滑梯、鞦韆和寂靜的草坪。
間桐雁夜的身影在傳送的光芒中踉蹌出現,隨即雙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
他劇烈地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全身的魔術迴路如同被徹底抽乾的枯井,傳來陣陣空虛的刺痛。
強行運轉那本就孱弱的迴路去對抗遠坂時臣的火焰,幾乎榨乾了他最後一點魔力與體力。
汗水浸溼了他的額髮,臉色在路燈下蒼白得可怕。
他撐著想站起來,手臂卻不住顫抖,試了兩次才勉強扶著旁邊的長椅靠背,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
牙齒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鐵鏽味。
“遠坂...時臣......”
不甘的低語從齒縫間擠出。
但現在,他連維持站立都困難。
他只能靠在長椅上,閉上眼睛,努力調整呼吸,至少要讓透支的身體恢復些微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顫抖終於稍稍平息,虛脫感仍在,但至少雙腿能支撐他行走了。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蹣跚著離開公園,朝著自己那臨時落腳點走去。
那甚至不能算一個“據點”,只是一輛停在廢舊廠區角落的舊房車。
這是他離開間桐家、在外漂泊時一點點弄到的“家”,裡面塞滿了他那些年學到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從各地蒐集的民俗資料、一些基礎的機械維修工具,甚至還有幾本泛舊的飛行手冊和射擊指南。
他曾以為逃離那個魔窟就能獲得自由,卻沒想到命運的絲線如此堅韌,最終還是將他拖回了這片泥沼。
夜色已深,街道空曠。
雁夜沿著昏暗的路邊緩緩前行,意識還有些昏沉。
就在這時,一輛計程車打著轉向燈,在他前方不遠處停下。
後車門開啟,一個穿著紅色外套、扎著雙馬尾的小小身影,有些笨拙地抱著一個小揹包,從車裡鑽了出來。
間桐雁夜愣住了,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凜?!”
那正是遠坂凜。
小女孩付了車錢,剛轉過身,就迎面撞上了間桐雁夜震驚的目光,頓時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小臉“唰”地漲紅,寫滿了被當場抓包的尷尬和窘迫。
“雁、雁夜叔叔......”
她眼神飄忽,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衣角。
“我...我只是...想再見見櫻,所以......”
凜的聲音越說越小,明顯底氣不足。
間桐雁夜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疲憊和心頭的焦躁,努力讓表情顯得嚴肅。
“凜,現在不行。冬木現在很危險,你必須立刻回去!再過幾天,等事情平息了......”
“為甚麼櫻就可以留在冬木,我就不行?!”
凜猛地抬起頭,大眼睛裡滿是不服氣和委屈。
“我也要在這裡!我要陪著櫻!”
說著,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抱著揹包,扭頭就往與計程車相反的方向跑去,小小的身影在路燈下拉得老長。
“凜!等等!”
間桐雁夜急忙想追,但剛一邁步,透支的身體就傳來強烈的抗議,腳步虛浮,根本提不起速度。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紅色的小點靈活地拐進旁邊的小巷,心急如焚。
被留下的計程車司機從車窗探出頭,看了看跑遠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氣喘吁吁、臉色難看的男人,聳了聳肩,嘀咕了一句“現在的家長和孩子啊......”,便踩下油門離開了。
間桐雁夜只能咬著牙,憑著對附近地形的模糊記憶和對凜可能前往方向的猜測,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穿過寂靜的住宅區,繞過堆滿垃圾箱的後巷,凜的身影時而出現在前方拐角,時而又消失在岔路。
她顯然也在刻意躲著雁夜,利用身材小的優勢在複雜的小巷裡穿梭。
雁夜追得滿頭大汗,肺部像要炸開一樣。
就在他幾乎要跟丟的時候,瞥見一抹紅色閃進了一條死衚衕旁堆滿雜物的縫隙。
他猛吸一口氣,拼盡最後力氣衝過去,終於在那條窄縫的盡頭,一把抓住了想要鑽過破柵欄的凜的手臂。
“抓住你了!凜,別鬧了,快跟我......”雁夜的話戛然而止。
被他抓住的凜,也停止了掙扎。
兩人同時僵住了。
一股冰冷的不祥氣息,瞬間籠罩了這條狹窄的巷道。
凜的身體微微發抖,下意識地縮到了間桐雁夜身後,小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角。
間桐雁夜的心臟狂跳起來,那氣息他太熟悉了。
他立刻將凜護在身後,兩人緊貼著牆壁,屏住呼吸,悄悄探頭,看向氣息傳來的方向。
巷口外的街道上空,一團黑壓壓的“雲”正低低飛過。
那不是雲,而是由無數振翅的飛蟲組成的蟲群。
蟲群嗡嗡作響,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而在蟲群中央,隱約可以看見一個穿著睡衣的身影——正是櫻!
“櫻......!”
凜幾乎要脫口喊出妹妹的名字,聲音剛衝出一個音節,就被她自己用另一隻手死死捂住,只剩下驚恐的嗚咽。
間桐雁夜也立刻對她投以嚴厲制止的眼神,額角滲出冷汗。
空中的蟲群似乎被這細微的聲響驚動。
它們猛地一滯,隨即改變了方向,朝著雁夜和凜藏身的巷道上方飛來!
嗡嗡聲瞬間放大,如同死神的低語。
黑壓壓的蟲群在他們頭頂盤旋,翅膀扇動的氣流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紙屑。
無數複眼似乎正掃描著下方的陰影。
凜嚇得緊緊閉著眼睛,把臉埋在雁夜的後背。
雁夜的心跳如擂鼓,他能感覺到護著凜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蟲群盤旋了幾圈,似乎沒有發現明確的目標,或者覺得這裡的“小動靜”不值得深究。
它們終於調轉方向,繼續朝著原本的路徑飛去,聲音逐漸遠去。
間桐雁夜和凜幾乎同時長出了一口氣,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都是心有餘悸。
“櫻......櫻被那些蟲子帶走了!”
凜立刻跳起來,小臉上滿是焦急和決心。
“雁夜叔叔,我們得去救她!現在就去!”
“不行!”
雁夜強撐著站起來,按住凜的肩膀。
“凜,你冷靜點!剛才你也感覺到了,那蟲群......那不是我們能對付的東西!盲目追上去只是送死!”
“那怎麼辦?!難道不管櫻了嗎?!”凜的眼眶紅了。
“要找幫手......”雁夜急促地說,“找Caster,就是治療我的那位姐姐。”
“她很強,而且......她或許有辦法。”
說到這裡,他想起了希兒那種強大的力量,以及那枚神奇的水晶。
凜咬著嘴唇,雖然萬分擔心妹妹,但她不能莽撞的衝過去送死。
雁夜叔叔說的沒錯,現在最好的辦法確實是找希兒姐姐幫忙。
她點了點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東方的天際,一道輝煌無比的金色光柱驟然升起,撕裂夜幕,將半個天空和周圍的建築都染上了一層金輝!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浩然的力量。
“那是......甚麼啊?”
凜仰著小臉,被這超乎想象的景象震撼得暫時忘記了恐懼。
間桐雁夜也望著那光柱,心中隱約猜到可能與港口那邊的戰鬥有關。
但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
“凜,別管那個,回神!”他拍了拍凜的肩膀,“我們現在必須儘快聯絡希兒。”
他急忙低頭,看向自己手腕——希兒留下的那枚水晶原本被細繩系在那裡。
然而,此刻手腕上只剩下一條空蕩蕩的繩結。
水晶不見了。
是在抵擋遠坂時臣攻擊和發動傳送時,消耗殆盡了嗎?
雁夜懊惱地揉著刺痛的太陽穴。
唯一可靠的求救手段沒了,難道要帶著凜冒險去遠坂宅附近尋找?
可那裡現在......
嗡————!!!
就在這個時候......
比之前更加劇烈的蟲鳴聲,從他們剛剛以為安全的方向再度撲來!
那團本該離去的蟲雲,竟然殺了個回馬槍,去而復返!
而且這一次,它們毫無遲疑,直撲巷道!
蟲群中央,傳出一個蒼老的譏諷聲音,正是間桐髒硯。
“好你個間桐雁夜......居然敢偷老朽的‘東西’(指櫻),還躲在這裡......真是讓老朽一番好找。”
蟲雲略微分散,露出被裹挾在中央,依然昏迷的櫻。
隨後,更多的蟲子分離出來,組成模糊的人臉形狀,“盯”住了躲在雁夜身後的凜。
“哦?還有遠坂家的小姑娘......這麼晚了,不在禪城好好待著,也想來摻和進來?”
“既然你這麼‘關心’你的妹妹,那老朽也不介意......給你一點小小的‘教訓’。”
教訓二字剛落,分離出的那部分蟲群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凜猛撲過來!
“呀啊!”
凜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驚叫一聲,下意識地後退,卻被雜物絆倒,跌坐在地。
“凜!”
間桐雁夜目眥欲裂,想也不想就攔在了凜的身前。
但他魔力空空,體力見底,又能做甚麼?
能用的也只有那個了!
他猛地舉起右手,手背的令咒亮起刺目的紅光!
“以令咒命之——”
“Berserker!立刻現身,保護我和這個孩子!”
紅光爆發,契約的力量強行貫通。
在蟲群即將衝過來的下一刻,漆黑的狂戰士伴隨著一聲狂暴的怒吼,擋在了蟲群與雁夜和凜之間!
Berserker甚至不需要武器,他揮動纏繞著黑霧的手臂,帶起的勁風就將撲到近前的蟲群成片碾碎!
凜被雁夜緊緊護在懷裡,從最初的驚嚇中回過神來。
她看著前方與蟲群搏殺的黑鎧戰士,又看了看臉色慘白、冷汗淋漓卻依然死死擋在自己身前的雁夜叔叔,眼睛裡逐漸閃過決絕。
她的手悄悄摸向摔落在一旁的揹包,從裡面抓出了幾顆東西。
那是她平時進行魔力訓練時用的寶石,因為灌注了她還無法完美控制的過剩魔力,顯得色澤濃郁,能量波動極不穩定。
蟲群似乎察覺到Berserker的威脅,改變了策略。
一部分繼續糾纏Berserker,另一部分則試圖繞過他,從側翼和上方襲擊雁夜和凜。
間桐髒硯那令人作嘔的聲音在空中迴盪著。
“沒用的,雁夜。用令咒強行召喚,你能撐多久?等你魔力徹底枯竭,Berserker消失,你們就是蟲子的餌食!”
就是現在!
凜看準了蟲群試圖繞過Berserker、相對密集的一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幾顆過載的寶石猛地朝那個方向擲去!
寶石劃出微弱的弧線,沒入蟲群。
“又是這種無聊的小把戲!”間桐髒硯嗤笑。
然而,下一秒——
砰!砰!砰!
接連幾聲並不算太響亮的爆鳴,寶石在蟲群中炸開!報出猶如巨型閃光彈的強光!
這光芒對間桐髒硯控制的蟲子似乎有著奇特的干擾作用。
被強光籠罩的蟲群瞬間紊亂,嗡嗡聲變得嘈雜無序,飛行軌跡歪斜,甚至有一部分蟲子互相撞在一起,簌簌落地。
“甚麼?!”
間桐髒硯的聲音帶上一絲驚怒。
“趁現在!”
凜大喊,小臉因激動和用力而發紅。
“強光還能維持一小會兒!快點...快點!把櫻救出來!”
間桐雁夜也立刻對Berserker下令。
“Berserker!目標是蟲群中心的櫻!把她救下來!”
Berserker發出一聲咆哮,無視周圍零散蟲子的叮咬,猛然躍起,纏繞黑霧的手爪直抓向蟲雲中央那小小的身影!
“哈哈哈!天真!”
間桐髒硯不怒反笑,蟲雲猛地向上拔高,瞬間拉開了與Berserker的距離。
“就憑你們這些不會飛的傢伙,也想從老朽手裡搶東西?”
Berserker的撲擊落空,重重落回地面。
而與此同時,因為Berserker被調開去救援櫻,原本被Berserker阻擋的另一波蟲群,再無阻礙,瞬間淹沒了雁夜和凜所在的角落!
“雁夜叔叔!”
“凜!躲到我身......”
無數的蟲子瞬間就撲到他們身上,吞噬了兩人。
沒過多久,間桐髒硯那老登的愉悅笑聲,開始在高處隱隱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