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廣播喇叭裡,楊懷民那帶著哽咽的檢討聲穿透窗欞,傳遍了每個車間的角落,連食堂後廚切菜的師傅都停下了手裡的刀。
李懷德坐在自己朝南的辦公室裡,指尖夾著半根沒抽完的煙;面前的搪瓷缸裡泡著濃茶,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側耳聽著那字字懇切的道歉,端著缸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這場圍繞著廠長之位的明爭暗鬥,終究是他李懷德佔了上風。
這份得意還沒在胸腔裡焐熱三分鐘,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的老式電話突然“叮鈴鈴”炸響,尖銳的鈴聲像針一樣刺破了辦公室的愜意,驚得他手裡的煙都抖落了菸灰。
李懷德猛地坐直身子,椅腿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幾乎是撲過去抓起聽筒,剛要開口說“您好,李懷德”,電話那頭就傳來岳父張震山沉穩卻透著徹骨寒意的聲音,像寒冬裡的冰稜:“晚上過來家裡一趟。”
沒有半句寒暄,沒有一絲解釋,話音剛落,聽筒裡便傳來“咔嗒”一聲脆響,掛線聲乾脆得不留任何餘地。
李懷德握著冰涼的聽筒愣在原地,足足三秒才反應過來,剛才還在胸腔裡翻騰的得意勁兒,瞬間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太瞭解張震山的脾氣,這位後勤部副部長向來溫厚,可一旦用這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話,就說明老岳父的火氣已經憋到了頂點,絕不是小事。
接下來的大半天,李懷德徹底沒了工作心思。後勤科的王科長拿著採購恢復方案進來彙報,說肉聯廠那邊已經聯絡好,明天一早新鮮豬肉就能送到,他只是目光渙散地草草點頭;生產科的李主任請示年底的生產衝刺計劃,捧著厚厚的報表站了十分鐘,他也只是揮揮手讓對方先拿初稿去改。
滿腦子都在琢磨岳父突然叫他過去的原因,一會兒想是不是自己得理不饒人的樣子被人告了狀,一會兒又猜是不是工業部的領導對他有了意見;越想心裡越沒底,後背竟滲出了一層薄汗。
下午五點半,下班鈴聲剛響,李懷德沒敢有絲毫耽擱。他匆匆鎖上辦公室的門,連鑰匙都差點插錯鎖孔,又折回去從抽屜裡翻出之前準備的兩瓶老汾酒——那是他特意託人從山西帶來的,本想過年再送,現在看來得提前用上了。
他沒讓司機送,自己揣著酒擠上了公交,一路晃悠著往張震山家趕。推開岳父家的大門,客廳裡沒開燈,只有書房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線,張震山坐在靠窗的書桌前,背對著門口,寬厚的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連背影都透著一股威嚴的壓迫感。
“爸,我來了。”李懷德放輕腳步,像個犯錯的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地開口,順手把帶來的水果籃和那兩瓶酒放在門口的矮櫃上,甚至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張震山緩緩轉過身,手裡還捏著一支鋼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日裡溫和的眼神此刻像淬了冰一樣冷,直直地射向李懷德:“楊懷民在全廠人面前檢討,丟盡了臉面,你是不是覺得特別痛快,特別得意?是不是覺得自己贏了?”
李懷德心裡一緊,冷汗瞬間從額頭冒了出來,他連忙弓了弓身子,剛想解釋“爸,這是他自己犯錯在先,非要查賬搞針對”,就被張震山抬手狠狠打斷。
老岳父猛地一拍書桌,桌上的墨水瓶都震得跳了一下,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氣:“愚蠢!我怎麼教你的?職場爭鬥在所難免,可你記著,無論甚麼時候,工人的利益都絕不能是博弈的籌碼,這是底線!是紅線!碰不得!”
“你知道這幾天工人餓肚子幹活,車間裡出了多少次險情嗎?要是真發生重大安全事故,別說楊懷民要被撤職,你這個挑頭停掉採購的副廠長,也一樣吃不了兜著走!到時候我都保不住你!”張震山的話像重錘,一下下砸在李懷德的心上,讓他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溼了衣領。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吭聲,張震山的語氣又冷了幾分,帶著失望:“你以為只有楊懷民讓領導失望?我今天在部裡開會,薛部長都私下跟我說,這次軋鋼廠的風波鬧得太難看,不少領導對你意見大得很——為了自己的權位,連工人的基本溫飽都不管不顧,這是在砸自己的根基!工人的心散了,你這個副廠長坐得再穩,又有甚麼用?”
“回去好好想想,做事前多動動腦子,別隻盯著眼前的輸贏,要看看長遠。”張震山擺了擺手,轉過身重新坐回書桌前,語氣裡的失望幾乎要溢位來,“飯在廚房溫著,你自己去吃,吃完就回去。”
李懷德如蒙大赦,腳步發沉地走出張家時,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突然想起張震山還有兩個兒子,都在體制內發展,自己這個女婿本就需要多用心才能站穩腳跟——若是悟不透“工人利益至上”這條底線,失去的絕不僅僅是這次的上風;更是岳父未來所有的資源傾斜和信任。這頓沒有溫度的晚飯,這番字字誅心的敲打;是警告,更是老岳父最後的提點,他不敢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