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晉冀陪著小李剛把提親的禮品在堂屋擺得整整齊齊，於父於建國就慢悠悠掐滅了手裡的旱菸杆，菸蒂在青磚地上摁了摁，火星子徹底熄滅。
他往八仙桌主位上一坐，背脊挺得筆直，神情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鄭重——桌上的兩瓶茅臺用紅綢纏著，瓶身“特供”二字晃眼；錦盒裡的金錶泛著柔光，連油紙包著的京八件都透著貴氣。
於建國的目光掃過這些物件，又落在站在一旁的小李身上，見他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藏青色工裝褲兩側，額角還帶著點趕路的薄汗，終於清了清嗓子開口，聲音沉穩：“小李的心意，沉得很，我們全家都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這門親事，我們於家沒意見，要是你們那邊點頭，事情就這麼定了。”
“可不是嘛！”於母王秀蘭連忙從灶房跑出來接話，手裡的碎花圍裙擦了又擦，指節都蹭得發紅，“我早跟莉莉說，找男人就得找小李這樣實在的！
我知道小李是苦過來的孩子，打小沒爹沒媽疼，心裡肯定缺個熱乎勁兒。我們家就兩個閨女，沒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戚拖累，等莉莉將來生了娃，我立馬搬過去伺候月子——洗衣做飯、給娃換尿布，全包在我身上，保準不讓她受半點委屈，比親媽伺候得還周到！”
這話一出，坐在旁邊的王媒婆都暗自點頭，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在這年代，婆婆伺候月子是天經地義的本分，丈母孃主動攬下這活兒，那是把女婿當親兒子疼。誰家不是一堆瑣事纏身？
於家就王秀蘭一個主勞力，能勻出全副精力幫襯女兒，足見於家的真心實意。周晉冀坐在八仙桌側位，悄悄給小李遞了個鼓勵的眼神，嘴角帶著瞭然的笑——他就知道，小李的實在，肯定能打動於家。
小李“騰”地一下站起身，木凳腿在青磚地上劃出“刺啦”一聲刺耳的聲響，驚得院角的麻雀都撲稜著翅膀飛了。
他對著於建國和王秀蘭深深鞠了一躬，腰桿彎得幾乎貼到膝蓋，聲音都帶著點激動的顫音：“叔，嬸，我李建設打小沒有父母，後來去了部隊，從沒體會過家的滋味。今天從你們這兒，我總算知道有家是甚麼感覺了——是暖的，是踏實的。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的親爸媽，以後家裡不管是修房補牆，還是頭疼腦熱，都不用你們操心，一切有我。等你們老了，我給你們端茶倒水、請醫抓藥，給你們披麻戴孝，養老送終，絕不含糊！”
這番話擲地有聲，於建國猛地一拍八仙桌，茶碗都被震得跳了跳，眼眶瞬間紅了。他這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就盼著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在身邊，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生個兒子，老了怕沒人依靠。
如今小李這番掏心窩子的承諾，比桌上的金錶、茅臺都讓他踏實——金銀會花光，可這份擔當，是能靠一輩子的。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都有些發顫：“好小子，有擔當！是個能託付的！莉莉嫁給你，我們一百個放心，一千個放心！”
王秀蘭拉著於莉的手，眼淚珠子“吧嗒”掉在碎花連衣裙上，於莉紅著臉低頭，手指絞著繡帕，偷偷抬眼瞟了眼小李，見他還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十七歲的於海棠扎著兩條烏黑的大辮子，湊到於莉身邊打趣：“姐，以後我就有靠譜的姐夫啦！之前衚衕裡的壞小子總搶我的糖，以後我就跟姐夫說，看他還敢不敢欺負我！”
這話逗得滿桌人都笑了起來，周晉冀笑得最開懷，王媒婆更是捂著嘴直樂，原本還有些拘謹的氣氛徹底熱絡起來，連空氣都透著甜絲絲的味兒。
讓周晉冀和王媒婆都意外的是，於家自始至終沒提半句彩禮要求，反而王秀蘭拉著小李的手，語氣帶著點不好意思：“我們家條件普通，比不得肉聯廠的光景，陪嫁不了啥貴重東西，但兩床新彈的棉花被肯定少不了——都是我親自去棉紡廠挑的一級棉絮，又軟和又暖和，蓋十年都不會板結。”
小李連忙擺手，手背都晃出了殘影：“嬸，您別費心，家裡的被褥我都備齊了，是廠裡發的新棉被，厚實著呢。以後我掙的錢，每月工資一分不少都交給莉莉管，您和叔要是手頭緊，哪怕是缺斤醬油少兩鹽，都隨時跟我們說，我的就是莉莉的，莉莉的就是於家的，千萬別跟我客氣！”
他早就跟周晉冀商量好，每月從一百塊工資裡勻出十塊錢補貼於家，這份心意；不用明說，於家人也自然懂。
午飯吃得格外熱鬧，於莉繫著圍裙親自下廚，不多時，一桌子菜就擺了上來——紅燒肉燉得軟爛脫骨，醬汁濃稠地掛在肉上；糖醋魚色澤紅亮，酸甜味兒飄滿整個堂屋；清炒時蔬是小李從農場帶來的新品種，翠綠爽口。
小李在一旁忙著遞碗遞筷，於莉盛湯時他就主動接過來端給於父，兩人一個遞一個接，配合得格外默契。酒過三巡，於建國和小李碰了杯，雙方敲定半個月後辦婚事，王媒婆特意查了黃曆，選了個宜嫁娶的黃道吉日，說是“百年難遇的好時辰”。
臨走時，於建國從裡屋拎出個布包，非要塞給小李：“這裡面是醃的酸豆角和曬乾的蘿蔔乾，都是你嬸親手做的，配粥就饅頭最香，你帶去嚐嚐。”
王秀蘭拉著小李的手反覆叮囑，指腹摩挲著他粗糙的手背：“工作再忙也得按時吃飯，虧了身子可不是小事。以後常來家裡，嬸給你做紅燒肉。”
小李一一應下，看著於家人滿臉的笑容，心裡暖融融的——他知道，自己漂泊了大半輩子，終於有了真正的家。周晉冀站在吉普車前看著這一幕，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門親事，算是徹底成了，他這當哥的，也終於了了一樁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