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聯廠的晨霧還沒散盡，辦公樓裡就傳來了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周晉冀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一摞生豬檢疫報告；眉頭微蹙——昨天城郊養殖場送來的一批豬，有兩頭抽檢時體溫略高，雖不影響食用，卻得叮囑趙剛加強後續批次的檢疫，絕不能在食品安全上出半點差錯。
對他而言，肉聯廠不僅是弟兄們的生計依靠；更是四九城百姓的“肉案子”，半點馬虎不得。
“咚咚咚——”門衛老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遲疑：“周廠長，門口有位姑娘找您；說是來自協和醫院，說有急事。”
自從上次閆解成突然來到辦公室，雖然沒有批評門衛老張；可還是要求他提高警惕。從此以後，想要找人；必須要門衛通報。不是為了裝，主要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周晉冀放下鋼筆，愣了愣——協和醫院？之間已經告誡過，最近沒跟那邊有過其他交集，怎麼會有姑娘找他？“讓她進來吧。”
沒一會兒，一個穿著淺灰色列寧裝的姑娘走進辦公室；梳著齊整的馬尾，肩上挎著個帆布包，臉上帶著幾分超出年齡的沉穩。她個子不算高，卻站得筆直，眼神清亮，進門後先禮貌地頷首：“周廠長您好，我叫赫玉琳，是協和醫院的護士。”
周晉冀起身示意她坐，心裡卻滿是疑惑：“赫護士；我們好像並不認識，您找我有甚麼事嗎？”
“您不認識我，但您肯定認識何小天。”赫玉琳開門見山，語氣沒有絲毫扭捏，“何小天腿傷住院，正好趕上我值夜班，我們……算是看對眼了。”
這話讓周晉冀愣了愣，他想起何小天住院時；確實偶爾會提一句“夜班護士人挺好”，卻沒說過兩人有進一步的往來。
赫玉琳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繼續說道：“我們本來聊得好好的，也提過結婚的事，可何小天卻突然變卦了，說您和趙主任都還沒成家，他不想做‘出頭鳥’，怕影響不好。”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攥緊帆布包的帶子，眼神卻更堅定了，“可感情不是說拖就能拖的，我家裡成分不算好——父母以前開雜貨鋪，算不上‘根正苗紅’，能遇到個真心對我的人不容易；我不想就這麼算了。”
周晉冀這才明白過來，合著姑娘是上門“討說法”的，而且討的是員工的個人問題。他斟酌著開口：“赫護士，不是我不信您，只是婚姻大事，得聽雙方的說法，我總不能單憑您一句話就去說何小天。”
他得對員工負責，也得對姑娘的名聲負責，不能貿然下判斷。
沒成想，赫玉琳聽完不僅沒慌，反而抬起頭；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周晉冀，語氣帶著幾分犀利：“周廠長，我知道您要講證據。那我問您，要是何小天對我沒意思，不想跟我結婚，他憑甚麼在住院時摸我的手？半夜給我遞熱水時，又憑甚麼攥著我的手不放？這要是不算想處物件，那就是耍流氓！”
這話一出，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周晉冀沒料到這姑娘如此直接，連“摸手”這種私密的事都敢當眾說，可仔細一想，卻又覺得她膽大得有理——她知道繞開“感情拉扯”的模糊地帶，直接抓住“行為負責”的關鍵；既顯得坦蕩，又讓問題沒法迴避。
周晉冀的臉色漸漸嚴肅起來。何小天是他從北邊一起回來的老兵；性子憨厚，卻也帶著點年輕人的優柔寡斷。可要是真像赫玉琳說的“摸手不負責”，那就是作風問題了，絕不能姑息。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車間的分機，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讓何小天立刻來我辦公室，跑步過來！不管他腿腳好沒好利索，都給我忍著！”
電話那頭的趙剛愣了愣，趕緊應下：“好嘞，我這就叫他去！”
掛了電話，周晉冀看向赫玉琳，語氣緩和了些：“赫護士，您放心，這事我會查清楚。要是何小天真如您所說，我肯定讓他給您一個說法；要是有誤會，咱們也把話說開，不耽誤您的事。”
赫玉琳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放鬆的神色；卻沒再多說甚麼，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帆布包的邊緣——她知道，接下來就看何小天的態度了，她能做的，已經做到了極致。
沒十分鐘，辦公室的門就被“砰”地推開；何小天拄著根木棍，一瘸一拐地闖進來，額頭上滿是冷汗，褲腿的膝蓋處都被汗水浸溼了。
他顯然是真的“跑步過來”，腿腳還沒完全恢復，每走一步都帶著吃力。“廠長，您找我……”話還沒說完，他就瞥見了坐在一旁的赫玉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裡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周晉冀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判斷。他指了指赫玉琳，語氣嚴肅：“何小天，你跟赫護士的事，好好說說吧。別跟我藏著掖著，是想處物件，還是真像赫護士說的，只是‘耍流氓’？今天把話說清楚，別讓人家姑娘受委屈，也別讓我看不起你！”
何小天張了張嘴，看著赫玉琳清亮又帶著幾分委屈的眼神；又看看周晉冀嚴肅的表情，臉漲得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怎麼也沒想到，赫玉琳竟然會直接找到廠長辦公室，把兩人的私事擺到了檯面上。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窗戶灑進辦公室；落在三人身上。赫玉琳坐得筆直，眼神堅定；何小天蹲在地上，頭埋得極低；周晉冀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兩人——這場由“膽大姑娘”掀起的“討說法”，終究要在今天做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