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琴仙姑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與瞭然,輕嘆一聲:
“小友果然見識不凡,心細如髮。不錯,世間萬物,有得必有失。此術最大的弊端,便在於受術者。”
她斟酌著詞句,儘量清晰地道:
“接受灌頂者,其修為根基幾乎完全依賴於外來灌注,與自身日積月累、水磨工夫得來的精純法力大為不同。法力或許短時間內暴漲至灌頂者生前的七八成甚至更高,但根基虛浮,與自身神魂、肉身的契合度遠不如自行苦修。最關鍵的...”
她看向許長生,一字一句道:
“此後,受術者想要在此基礎上,突破至更高境界,例如從金丹巔峰嘗試凝結元嬰,其難度將是正常修士的數倍,乃至十數倍!那幾乎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天塹。可以說,接受灌頂者,九成九的機率,將終身止步於此,修為再難寸進。這,便是換取速成力量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許長生眉頭微蹙。
這代價,確實不小。
斷絕了未來突破元嬰的可能,對於一個修士而言,幾乎等於宣判了道途上限。
他看向妙琴仙姑,心中念頭飛轉。
這位妙琴門老祖,與自己雖有交情,但絕非深厚到會主動送來如此“機緣”的地步。
那妙琴門的三長老清音真人,自己門下難道就沒有親傳弟子?
何須將衣缽傳給一個早已離開宗門、如今只是他許長生侍妾的外人?
答案呼之欲出。
這不僅僅是為林芸兒送機緣,更是妙琴仙姑,或者說妙琴門,對他許長生如今如日中天威勢的一種投資與示好。
透過林芸兒,進一步加強妙琴門與他之間的聯絡。
若林芸兒接受了灌頂,那麼她未來必然與妙琴門繫結更深,而他許長生,自然也會對妙琴門多一分香火情。
這是一份送到眼前的人情,也是一份沉甸甸的選擇。
“仙姑,此事實在關係重大,關乎芸兒一生道途。”
許長生沉默片刻,語氣誠懇。
“長生雖是她道侶,卻也深知此事必須由她自己抉擇。可否容我將芸兒喚來,將其中利弊原原本本告知於她,再行定奪?”
妙琴仙姑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點了點頭:
“理當如此。此乃她之道途,自當由她自己抉擇。小友坦誠相告,亦是磊落。”
片刻後,林芸兒蓮步輕移,步入正廳。她見到妙琴仙姑在此,連忙上前見禮。
許長生示意她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將妙琴仙姑所言之事,包括灌頂之術的原理、能帶來的速成效果、以及那斷絕未來元嬰之路的巨大弊端,沒有絲毫添油加醋,也沒有任何誘導,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複述了一遍。
整個過程中,林芸兒靜靜地聽著,姣好的面容上,神色從最初的驚訝、疑惑,漸漸變為凝重、沉思。
妙琴仙姑在一旁安靜品茶,目光偶爾掃過林芸兒,又看看神色平靜的許長生,心中暗自點頭。
這位木小友,行事確有章法,對身邊人亦是尊重。
廳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淡淡的茶香縈繞。
林芸兒微微垂首,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她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在妙琴門分部時,師尊琴清夫人的疼愛呵護,以及後來的慘死。
想起了隨許長生輾轉逃亡、隱居、再到如今定居雷鳴島的種種。
更想起了...許長生那如同奇蹟般,一次又一次突破極限、震撼世人的恐怖修煉速度。
從築基後期到金丹初期、中期、後期...斬殺金丹、從元嬰手下逃生、擊退百眼魔君、直至不久前,以金丹之身斬滅元嬰大妖肉身!
他像一顆永不墜落的星辰,光芒越來越盛,將她遠遠地拋在身後。
而她自己呢?
水木雙靈根,資質不算差,甚至可稱優秀。
在許長生不遺餘力的資源傾斜下,她也已臻至築基巔峰,距離圓滿不遠。
但築基到金丹,是一道巨大的門檻。即便有許長生幫助,她也不敢說一定能成功。
即便成功了,金丹初期到中期、後期呢?
再到那虛無縹緲的元嬰呢?
需要多久?一百年?三百年?五百年?
而那時,許長生又該走到了何等高度?化神?還是更高?
她害怕。
害怕自己在漫長的歲月裡,漸漸跟不上他的腳步。
害怕自己從能與他並肩而行、為他分憂的伴侶,慢慢變成一個需要他時刻保護、甚至可能會拖累他的累贅。
更害怕,那因差距拉大而可能產生的疏遠與淡漠。
與其在未來漫長的、充滿不確定性的苦修中煎熬、焦慮,最終可能依舊難逃被遠遠拋下的命運...
林芸兒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神色平靜的許長生,又看向面帶微笑的妙琴仙姑。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站起身來,對著許長生和妙琴仙姑盈盈一拜。
“妾身...願意接受灌頂。”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決然。
她看向許長生,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此刻沒有了往日的溫柔與依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無比的、混合著不甘、無奈、乃至一絲悲壯,最終沉澱為孤注一擲的堅定。
“郎君天縱之資,如日方升,前途不可限量。妾身雖是天靈根,但自知並非絕世之才,想要憑自身苦修,一步步追趕上郎君的步法,甚至只是勉強不被甩開太遠,亦是千難萬難,或許耗盡壽元也未必能至金丹巔峰。”
她的聲音有些微微發顫,卻依舊清晰。
“與其在漫長歲月中漸漸淪為只能仰望郎君背影、甚至可能成為拖累的負累,不如...接受這份機緣。”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決:
“至少,它能讓我在最短的時間內,擁有足以陪伴在郎君身邊、在關鍵時刻或許能略盡綿力的實力。至於元嬰...那本就遙不可及,斷了念想,也好。”
說完,她又轉向妙琴仙姑,深深一禮:
“芸兒多謝仙姑與清音長老厚愛。芸兒在此立誓,若得傳承,必不負長老所託,潛心修行,將妙音幻法一道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