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的福特轎車停在小林會館大門前。
伊堂拉開車門。
林楓彎腰出來,軍靴踩在臺階上,沒有停留,徑直上了二樓。
趙鐵柱正蹲在走廊盡頭的窗臺邊。
聽到軍靴聲,抬頭,人跟著彈簧般站直。
“小林閣下。”
林楓推開辦公室的門,沒回頭。
“進來。”
趙鐵柱跟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林楓繞到桌後坐下,把腰間的武士刀解下來擱在桌面上。
刀鞘磕了一聲。
“兩件事。”
趙鐵柱立即站好。
“第一,派人去金陵。”
林楓從軍裝胸袋裡掏出那張人員調動清單,用食指點了其中一行。
“井本熊男,中佐。關東軍參謀部附,剛調到金陵司令部。”
趙鐵柱湊過來看了一眼,把名字記在心裡。
“派人盯死他。住在哪,見了誰,去了哪個部隊,全部報回來。”
趙鐵柱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組長,關東軍的人跑到金陵來……”
林楓把清單折起來,塞回胸袋。
“1644部隊最近在忙。”
“澤田讓我十天後再去調疫苗。”
趙鐵柱的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往下褪。
1644部隊。
那個地方幹甚麼的,他太清楚了。
那是人間活地獄,培養鼠疫菌、霍亂菌、炭疽菌的魔窟!
關東軍的細菌專家飛到金陵部隊同時進入忙碌狀態。
這兩件事串在一起,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組長……難道井本是來搞特殊作戰的?”
林楓沉著臉。
“十有八九。”
趙鐵柱的喉結滑了一下。
去年浙江衢州的事他聽說過。
飛機在城上空撒麥粒,麥粒裡拌著跳蚤。
老百姓不懂,撿回去吃。
三天後,整條街的人開始發燒,淋巴腫得拳頭大,面板一塊一塊發黑。
死了多少人,到現在都沒個準數。
林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第二件。”
“給山城發報。”
趙鐵柱把筆豎起來。
“告訴山城兩件事。”
“第一,關東軍細菌戰專家井本熊男已抵達金陵,極有可能在籌備新一輪特殊作戰,讓前線各部注意防範,尤其是水源和糧食。”
“第二,陳工書暫時保住了。”
林楓靠回椅背,兩隻手交疊擱在肚子前面。
“李世群對他還有想法。”
“這個人想用陳工書來打造自己的核心班底,山城那邊讓他們心裡有個數。”
趙鐵柱站直,重重點頭。
“組長,金陵那邊我讓老周去。他在金陵待過三年,地頭熟。”
林楓點了下頭。
趙鐵柱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虹口的街道上傳來零星的人聲和黃包車伕的吆喝。
桌上的黑色電話鈴響了。
林楓伸手抓起聽筒。
“小林閣下。”
深谷的聲音從線路那頭傳過來。
陪著小心,每個字都拿捏著分寸。
“天色已晚,七十六號門口那個人……是否可以先放下來,押回憲兵隊等候您的發落?”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
聽筒裡傳來深谷刻意壓低的呼吸。
深谷這個人精。
古賀一個電話打過去,他嘴上答應得比誰都利索。
可轉頭就打電話來請示。
把兩頭都哄住。
古賀的面子給了,小林這邊也不得罪。
深谷在憲兵隊紮了這麼久,不是沒道理的。
他跟古賀是一條線上的人,可他在滬市辦差,直屬上司澤田茂跟小林楓一郎走得近。
夾在這兩座山中間,哪頭都不敢硬頂。
林楓的手指在聽筒外殼上點了一下。
吳四寶在門口吊了大半天,該看到的都看到了。
七十六號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從今天起都得掂量掂量,搶到他的頭上來,是甚麼下場。
繼續吊著,反倒顯得小氣。
“放吧。”
聽筒那頭傳來深谷一口長氣。
那股子如釋重負的勁頭,隔著電話線都能聞到。
“哈伊!我這就安排人去!”
林楓放下聽筒。
……
第二天。
上午九點剛過,林楓換了一身便裝,走出小林會館的側門。
藏青色長衫,黑布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遠遠看去,就像是哪家商行裡出來辦事的體面少東家。
大島和石川一左一右,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大島穿著筆挺的西裝,扮作管事;
石川則套了件粗布短褂,像個不起眼的夥計。
三個人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毫不起眼。
林楓穿進來,想在滬市混了這麼久,從沒正經逛過這座城。
從虹口出來,沿著外灘往南走。
外灘的銀行大樓依舊氣派。
花崗岩的立面被陽光照著,金光閃閃。
匯豐銀行門口那兩隻威嚴的銅獅子,被來來往往祈求好運的路人摸得鋥亮。
可拐進外灘背後的弄堂,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石庫門裡擠著七八戶人家。
天井裡拉滿了晾衣繩,溼漉漉的被單和補了又補的衣裳掛得密密麻麻。
連亭子間、閣樓甚至露臺上搭的棚子都住滿了人。
一個棚子裡伸出三四個腦袋,小孩的哭聲此起彼伏。
戰爭把大批難民趕進了租界。
到今年上半年,光上海租界就塞了四百五十萬人。
每一寸地方都被利用到了極限。
弄堂口的小菸紙店門前,一個穿花旗袍的姑娘坐在玻璃櫥窗裡。
手裡捏著油布和鞋油,面前擺著一雙男式皮鞋。
她低著頭,仔細地擦著鞋面,擦完之後站起來。
把鞋遞給客人,含笑說了句“再會”。
這是去年才興起來的行當。
女子擦鞋公司。
年輕姑娘穿統一制服,在臨街的櫥窗裡擦鞋。
弄堂裡到處是賣日用品的攤販。
一塊肥皂,戰前賣兩毛,現在要一塊二。
一斤米,漲了五六倍。
小職員在《申報》上投稿訴苦,電車公共汽車早已漲價,乘不起了,路近些的只好走著去。
林楓沿著南京路慢慢走。
走了一個多鐘頭。
肚子開始叫。
弄堂口一個早點攤子還沒收。
熱氣騰騰的。
烤大餅的爐子冒著小火苗,炸油條的鐵鍋裡翻滾著金黃的麵條。
豆漿桶上蓋著木蓋子,白汽從縫隙裡往外冒。
滬市人管這幾樣東西叫“四大金剛”。
大餅、油條、豆漿、粢飯。
林楓在攤子前面的長條凳上坐下來。
凳子腿歪了一條,坐上去微微晃。
“老闆,一副大餅油條,一碗鹹漿,一個粢飯糰。”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圍著油漬斑斑的圍裙,手腳卻麻利得很。
大餅是鹹的,剛從爐子裡夾出來。
外面一層焦殼,撒著芝麻,掰開來裡面是豬油蔥花。
油條兩根麵條絞在一起炸得酥脆。
林楓把油條塞進大餅裡,捲起來,一口咬下去。
面香、油香、蔥花香混在一塊兒。
他嚼了兩口,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
鹹豆漿端上來。
碗底鋪著蝦皮、紫菜、榨菜末、蔥花,澆了醬油和醋。
滾燙的豆漿衝進去,最上面淋了幾滴辣油。
林楓端起碗喝了一口。
熱湯入喉,五味雜陳,鮮得舌頭都燙了。
粢飯糰最後上。
糯米飯裹著油條、榨菜末和肉鬆,捏成拳頭大的糰子,捧在手裡熱乎乎的。
黏糯的米飯配上脆油條,一口下去管飽。
一頓吃下來,大約花了一角錢。
對普通工人來說,這已經不算便宜了。
這座城市就是這樣。
百樂門裡一瓶香檳幾十塊大洋,弄堂裡一碗豆漿一分錢。
霓虹燈底下有人紙醉金迷,石庫門裡有人數著米粒過日子。
兩個世界。
林楓把粢飯糰最後一口塞進嘴裡。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島和石川同時站了起來,手往腰間摸。
是伊堂。
滿頭的汗,軍靴上沾了泥,從弄堂口一路小跑過來。
領口的扣子鬆了一顆。
他在林楓面前站定,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
“閣下……”
林楓把手上的油在長褂下襬上蹭了一下。
“出甚麼事了。”
伊堂直起身,把一張電報紙遞過來。
“陳君……把閣下在七十六號槍殺警衛的事,告到了煙俊六大將那裡。”
林楓接過電報紙,沒急著看。
“就這?”
伊堂嚥了一口唾沫。
“還同時上報了東京。”
“東條首相……親自批示,責令陸軍省嚴查!”
弄堂口賣大餅的老頭被這陣仗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火鉗掉進爐子裡。
他趕緊低頭去撿,再也不敢往這邊看一眼。
林楓展開電報紙。
三行字。
命令小林楓一郎大佐,即刻返回東京,當面解釋。
簽發人,陸軍省。
林楓把電報紙折了兩折,塞進長衫的口袋裡。
攤子上那碗鹹豆漿還剩半碗,熱氣已經散了大半。
他端起來,把剩下的一口氣灌完。
碗擱回桌面,瓷器磕在木板上,響了一聲。
“走吧。”
伊堂愣在原地。
“閣下……這可是首相的命令……是讓您回去受審的……”
林楓從長凳上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上的芝麻碎。
“受審?”
“正好,本來就要回東京開會。這下,連路費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