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在哪?
林楓把這四個字咽回了肚子裡。
澤田茂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極限。
再往下試探,就會越過那條看不見的紅線。
一個大佐,沒資格過問大本營的“特殊作戰”核心機密。
問了,就是惹火燒身。
林楓站起身。
軍靴併攏,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屬下告退。”
轉身,推門,走出司令部。
走廊裡偶爾有參謀快步走過,看到林楓走過來,連忙立定鞠躬。
林楓步子邁得穩當。
他的腦子轉得飛快。
澤田不開口沒關係。
井本熊男。
這顆毒刺既然到了金陵,就一定會露出馬腳。
只要死死咬住井本的行蹤,就能摸清底細。
福特轎車停在臺階下。
伊堂拉開車門。
林楓彎腰鑽進去。
……
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
李世群的黑色轎車在離大門還有十米的地方被攔了下來。
他推開車門下來。
抬頭往上看。
大門正中央的橫樑上,用粗麻繩倒吊著一個人。
渾身是血,短褂成了爛布條,風一吹,整個人在半空中晃盪。
那是吳四寶。
七十六號的行動大隊長,李世群手底下最兇狠的狗。
此刻這條狗被掛在自家大門口,成了全上海灘的笑柄。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被外圍的偽警察用槍托往外趕。
依舊伸長了脖子,指指點點。
大門底下,站著兩排端著三八大蓋的島國憲兵。
松本大尉站在最前面。
旁邊停著一輛挎鬥摩托。
大島靠在車斗上,嘴裡叼著一根菸,正慢條斯理地吐著菸圈。
李世群的心直往下沉。
他在金陵剛接到訊息就往回趕。
路上把吳四寶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搶誰不好,去搶第四聯隊的運鈔車!
那是小林楓一郎的錢袋子!
那個活閻王連陳君的衛兵都敢當面斃了,你吳四寶算個甚麼東西?
可罵歸罵。
人必須得救。
吳四寶不能死。
七十六號裡頭魚龍混雜,全是地痞流氓。
這幫人只認拳頭。
吳四寶手裡的警衛大隊是七十六號最能打的武裝。
沒有吳四寶鎮場子,他李世群的命令連辦公樓都出不去。
更何況,當年他李世群在租界被軍統追殺,是吳四寶帶著青幫兄弟護著他逃出來的。
過命的交情。
要是今天眼睜睜看著吳四寶被島國人弄死。
七十六號的人心,當場就得散。
誰還願意跟著他李世群賣命?
“主任!主任救我啊!我錯了!!”
吊在半空的吳四寶聽到了汽車引擎的動靜。
費力地扭過脖子,眼淚鼻涕混著血水往下淌。
吼得撕心裂肺。
李世群眼皮一跳,連看都沒看吳四寶一眼。
徑直走向松本。
腰彎了下去。
臉上堆滿討好的笑。
“松本大尉。這中間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吳四寶是個粗人,不懂規矩,冒犯了皇軍……”
松本往後退了半步,刻意拉開距離。
“李主任,這不是誤會。”
松本指了指天上吊著的那坨肉。
“他帶人劫了第四聯隊的金磚。小林閣下親自下的令,吊在這裡示眾。”
松本把“小林閣下”四個字咬得極重。
李世群的呼吸滯了一下。
果然是那個煞星。
他剛想借著陳工書的事跟小林楓一郎搭上線,轉頭吳四寶就捅了這麼大個婁子。
這不是存心要他的命嗎?
“我這就去向小林閣下請罪。能不能先把人放下來?吊在這裡,實在有礙觀瞻……”
大島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滅。
“放人?”
他溜達著走過來。
上下打量著李世群。
“李主任,我們第四聯隊有三個士兵在昨天的劫車裡受了重傷。”
“現在還在陸軍醫院裡躺著呢。”
大島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
“這醫藥費,營養費,還有兄弟們的精神損失費……”
“小林閣下沒提,我們底下人可是頭疼得很啊。”
李世群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哪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這就是明目張膽地敲竹槓。
他趕緊點頭哈腰。
“應該的,應該的,皇軍士兵受驚了。”
“我親自準備,明天一早送到小林閣下府上。”
大島嘖了一聲,連連擺手。
“李主任,小林閣下日理萬機,哪有空管這些瑣事。”
“這種小事,就不用去煩擾閣下了吧?”
李世群秒懂。
這錢進不了小林楓一郎的口袋,全是大島自己想撈外快。
他在心裡把大島祖宗也罵了一遍,臉上卻笑得更歡了,連連鞠躬。
“是是是,明天我派人,直接送到大島先生您的府上。”
大島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趟差事沒白跑。
松本在旁邊用力地咳了一聲。
李世群心裡暗罵了一句吸血鬼。
臉上笑得更歡了。
“當然。松本大尉帶隊辛苦。兄弟們頂著大太陽站崗,辛苦費我李某人絕不會忘。”
“明天一併送到憲兵隊。”
松本的下巴這才微微收了回去,算是默許了。
但是人,依舊沒放。
“李主任,錢歸錢,放人的事,我們做不了主。”
“你還是親自去找小林閣下吧。”
李世群不敢再耽擱。
轉身鑽回轎車。
“去新市區巡捕房=,快!”
轎車在虹口的街道上左衝右突。
到了巡捕房門口。
小林楓一郎竟然沒在。
李世群站在臺階下,一陣頭暈目眩。
那吳四寶豈不能一直在大門口吊到小林回來?
七十六號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必須找人壓住這件事。
整個滬市,能跟小林楓一郎說上話的,只有那一位了。
“去梅機關!”
……
梅機關。
二樓會客室。
李世群跟在副官身後,腳步匆忙。
門推開。
李世群剛要開口喊影佐將軍。
話卡在了喉嚨裡。
屋裡坐著兩個人。
影佐坐在側面的沙發上。
主位上,坐著一個穿少佐軍裝的年輕人。
手裡端著細瓷茶杯。
古賀。
東條首相的女婿。
李世群的腦子飛速轉動。
古賀少佐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影佐將軍居然屈居側位。
古賀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喲。”
“這不是海蘇省的李主席嗎?怎麼有空跑到梅機關來了?”
李主席。
汪偽政府剛剛下達了任命。
李世群因為抓獲陳工書立了大功,被提拔為海蘇省主席。
現在在金陵政府內部,地位僅次於汪衛、陳君和周海。名副其實的第四號人物。
古賀這聲稱呼,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李世群顧不上臉面,趕緊快步走過去。
腰彎得很低。
“古賀少佐,影佐將軍,實在是出了急事,只能來求二位出面。”
他把吳四寶劫車被吊在七十六號門口的事,避重就輕地說了一遍。
隱去了吳四寶主動搶劫的惡劣性質,只說是下面人不懂事,誤會了第四聯隊的車隊,起了點摩擦。
“影佐將軍。吳四寶對皇軍一直是忠心耿耿的,清鄉行動裡沒少出力。這次確實是犯了渾。”
李世群直起身子。
丟擲了自己的底牌。
“我願意拿出五百根大黃魚,作為給第四聯隊的賠償。”
“還請將軍出面,跟小林大佐說句好話,把人放了。”
五百根大黃魚。
在如今的上海灘,這是一筆能買下半條街的鉅款。
李世群心裡有底。
他覺得憑自己現在的地位。
汪偽政權的第四號人物。
加上這筆鉅款。
島國人怎麼也得給個面子。
以前七十六號惹了麻煩,不都是這麼擺平的嗎?
花錢消災。島國人要的不就是錢和物資嗎?
影佐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
連看都沒看李世群一眼。
這真是個蠢貨。
李世群真是飄了。
以為當了個海蘇省主席,就能跟帝國軍方談條件了。
吳四寶搶的是甚麼?
是海關金庫提出來的戰略儲備黃金!
是第四聯隊押運的軍費!
這等同於破壞前線作戰。
這是碰了軍方的絕對底線。
別說五百根大黃魚。
就是五千根,小林楓一郎也不可能鬆口。
那個瘋子連陳君的面子都不給,會圖你這點錢?
更何況,小林楓一郎背後站著天蝗。
你李世群算個甚麼東西,也配去摸老虎的屁股?
影佐懶得開口。
他甚至不想跟這個即將倒黴的蠢貨多說一句話。
古賀卻笑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真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小林楓一郎在滬市風頭太盛。
憲兵隊、巡捕房、第四聯隊,全被他捏在手裡。
連影佐這個老牌特務頭子都和他穿一條褲子。
如果能借著這件事,讓影佐出面去跟小林楓一郎發生矛盾。
不管誰輸誰贏。
他古賀都能坐收漁翁之利。
“五百根大黃魚。”
古賀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他偏過頭,看向影佐。
“我覺得可以。”
古賀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李主席確實拿出了誠意,誤會而已,吊了幾天也算教訓過了。”
他直視著影佐的眼睛,把皮球硬生生地踢了過去,更是將了影佐一軍。
“影佐閣下,小林大佐平時最敬重您,若是您親自開這個口……您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