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牡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顫抖。
“小林閣下,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來找你。”
不是冷的,是怕的。
那雙看向林楓的眼睛裡,除了惶恐,還隱隱透著一絲絕望。
林楓沒有多說甚麼。
他自然清楚白牡丹為甚麼會不顧一切地找上門來。
她還有一個月就要生了。
孩子生下來,那純正的東方五官輪廓,再配上那帶著東方韻味的膚色,根本不可能是混血。
詹姆斯再怎麼迷戀白牡丹,這種血統上的差異是無論如何也瞞不過去的。
一個阿美莉卡海軍軍官被華人舞女戴了綠帽子。
輕了,是被全遠東艦隊笑掉大牙。
重了,詹姆斯的暴脾氣上來,白牡丹母子性命難保。
在這樣的亂世裡,人命有時比鴻毛還輕。
林楓朝大島擺了一下手。
“把人帶到我辦公室。”
大島愣了一拍。
他張了張嘴,本想再追問一句那孩子到底是誰的。
這個問題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讓他好奇得要命。
對上林楓那雙不耐煩的目光,話硬生生堵在喉嚨裡,嚥了。
“哈伊!”
大島小跑到白牡丹身邊,側著身子引路。
白牡丹挺著肚子,一隻手撐著腰,在臺階上走得很慢。
大島兩隻手懸在半空,想扶又不敢扶,最後只是把走廊的門提前給她拉開了。
辦公室裡,林楓坐在皮椅上。
白牡丹被安排在對面的沙發上。
沙發太軟,她的肚子太大,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連忙用手撐住扶手才穩住。
伊堂端了一杯熱牛奶進來,擱在茶几上。
白牡丹抱著杯子,沒喝。
熱氣從杯口冒出來,燻在她的下巴上。
“小林閣下。”
她開口了。
嗓音沒了百樂門裡那股子婉轉勁,乾巴巴的。
“你也清楚我肚子裡這個孩子的情況。還有一個月。”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腹部。
碎花旗袍被撐得繃出了褶皺。
“我想把他生下來。”
林楓靠在椅背上,沒吭聲。
白牡丹的手指在杯壁上來回划著,留下一道一道水痕。
“在懷孕三個月的時候,我找過大夫。”
她的嗓門壓到了最低處。
“大夫說可以打掉,藥已經抓好了,放在抽屜裡。”
“那天晚上詹姆斯突然回來,說要帶我去看電影。”
“藥被他當成補品,倒進了馬桶。”
她咬了一下下唇。
“後來又找了一次機會,去了法租界的診所。”
“排隊排了一上午,快到我的時候,憲兵隊在街對面查路條,診所關了門。”
兩次機會。
一次被詹姆斯撞了個正著。
一次被憲兵隊攪了黃。
到了第五個月,胎動漸強,白牡丹的心腸漸漸軟了。
她不想打了,也下不了手了。
後來肚子裡那個小東西開始踢她。
起初只是輕輕的拱,後來越來越用力。
有天半夜,她被踢醒了,摸著肚子,黑暗裡甚麼都看不見。
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來,把剩下的墮胎藥全扔進了蘇州河。
林楓終於開口。
“你考慮好了?”
白牡丹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在戰亂年頭生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需要的不是勇氣。
是命。
白牡丹會因為這個孩子失去一切。
詹姆斯的庇護,租界裡安穩的日子。
全完了。
但她還是點了頭。
因為她已經聽說了。
小林楓一郎給詹姆斯開了一個條件。
一萬美金月薪,外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回阿美莉卡本土打理產業。
那天晚上詹姆斯從櫻之膳房回來,滿嘴酒氣。
興奮得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在床上折騰,把所有的細節講了一遍又一遍。
白牡丹躺在他旁邊,一個字沒漏。
她注意到一件事。
在整個談話過程中,小林楓一郎始終沒有提她肚子裡的孩子。
一個字都沒有。
這個島國大佐甚麼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是蘇州商人的野種。
甚麼都摸得清清楚楚。
那為甚麼不說?
這個疑問,讓她在床上輾轉反側,想了一整夜。
天矇矇亮的時候,她得出了一個冰冷而殘酷結論。
這是一張牌。
小林楓一郎留在手裡的一張牌。
既然是牌,就有出牌的時候。
與其等別人掀底牌,不如自己先找上門。
這是她在百樂門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混了七年,摸爬滾打才學會的生存道理。
白牡丹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抬起頭。
“小林閣下。”
“我沒有甚麼給你的,沒甚麼好瞞你的了。”
她把自己的打算一口氣倒了出來。
孩子生下來,跟詹姆斯說夭折了。
然後把孩子送回蘇北老家,交給自己的父母養。
要是被詹姆斯發現了,就攤牌,大不了一條命而已。
在這樣的世道,她早就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
林楓聽完,笑了一聲。
很輕。
“你這個法子太笨了。”
白牡丹愣住。
“我可以讓你把孩子留在身邊。詹姆斯不會反對。”
林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前提是,你幫我盯著詹姆斯。”
白牡丹盯著他,臉上寫滿了懷疑。
“怎麼可能?孩子留在身邊,詹姆斯不瞎。”
“他怎麼可能認不出那孩子不是他的骨血?”
林楓沒有急著回答。
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桌沿上。
照片上是一個模樣清秀的歐洲女子。
“我找了一個舞女,預產期跟你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個混血。”
白牡丹的手指在膝蓋上摳了一下。
預產期差不多。
她瞬間懂了。
“狸貓換太子?”
林楓沒否認,只是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玩味。
白牡丹的呼吸急促起來。
胸口那塊碎花布料隨著起伏拉扯著。
“那我的孩子呢?”
林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還在你身邊。”
白牡丹瞪大了眼。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個月份,你需要請一個華夏奶媽,來幫你調養身體。”
白牡丹的手在沙發扶手上狠狠攥了一下,又鬆開。
奶媽的孩子。
“奶媽帶著蘇聯女人生的孩子來你家,你的孩子掛在奶媽名下。”
林楓把茶杯擱回桌上。
“然後奶媽不辭而別,留下一個沒人要的孩子。”
白牡丹的背脊一寸一寸地軟了下去,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全明白了。
詹姆斯抱走一個混血嬰兒,以為是自己的骨血。
白牡丹身邊多了一個“奶媽丟下的棄嬰”,出於善心收養。
沒有人會懷疑。
一個百樂門的舞女心善,收留了一個被丟棄的華人孩子。
在滬市這種地方,棄嬰多得路邊都能撿到。
可她同樣清楚,答應了這件事,意味著甚麼。
從今天起,她就是小林楓一郎的人。
詹姆斯的每一通電話,每一封信,每一次外出。
全部要彙報。
她和詹姆斯之間的每一個私密瞬間,都會變成送到這張辦公桌上的情報。
白牡丹低著頭。
碎花旗袍的領口被汗浸溼了一小塊。
肚子裡的孩子又踢了一腳。
這一腳踢在她的肋骨下面,不重,卻讓她渾身一震。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眼中最後一點猶豫徹底消失,重重地點了一下。
“好。”
……
送走白牡丹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大島在門口候著,殷勤地給白牡丹叫了一輛黃包車。
車伕拉著車把,小跑著消失在虹口的巷子裡。
林楓站在二樓窗戶前,看著那盞黃包車燈晃了幾下,拐進了弄堂。
伊堂推門進來。
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
他恭敬地將電報紙遞了過去,臉上帶著罕見的慎重。
“閣下,本土來的。”
林楓接過來。
電文很短。
三行字。
天蝗陛下諭令,著小林楓一郎大佐近日返回本土,出席御前戰略會議。
林楓把電報紙折了一下,塞進軍裝胸袋裡。
就是這次會議。
1941年11月。
御前會議。
正式拍板南進戰略。
聯合艦隊全面南下。
攻擊珍珠港、馬來亞、菲律賓。
太平洋戰爭的發令槍,就在那間屋子裡扣下。
林楓淡淡地問了一句,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納見被邀請了嗎?”
伊堂搖了搖頭。
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嘲諷還是同情。
一個堂堂的師團長,帝國的中堅力量,卻連參加這場決定國運的御前會議的資格都沒有。
而小林閣下,卻被天蝗陛下直接點了名,連同大本營的高階將領一同與會。
林楓對此,卻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走到窗邊,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一場風暴,即將席捲整個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