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還沒落盡,一個人從後排的人堆裡鑽了出來。
矮個子,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在滬市十月的太陽下泛著一層膩光。
走路的姿勢微微弓著腰,每一步都刻意放輕。
李世群。
七十六號的當家人,汪偽特工總部主任。
他在後排站了整場,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納見下飛機的時候他鼓掌了。
古賀跟納見握手的時候他笑了。
林楓無視古賀揚長而去的時候他的笑僵在了臉上。
現在,他嗅到了機會。
一個千載難逢、能讓他一步登天的機會。
“古賀少佐。”
李世群幾乎是小跑著湊到古賀身邊,把腰彎得更低了。
“鄙人是七十六號李世群,早就聽聞少佐的大名。”
“今天親眼見到,果然是英姿勃發,氣度不凡!”
古賀還沉在被林楓無視的窩火裡,那股火氣堵在胸口,正愁沒處發洩。
聽到有人搭話,他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
七十六號。
他在金陵聽過這個名字。
而且煙俊六司令官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提過,說滬市的特工系統裡,這個李世群是一條很好用的狗。
古賀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李世群沒在意他的冷淡。
在這片土地上混了這麼多年,比這冷一百倍的臉他都貼過。
影佐從旁邊插了進來。
“古賀君,消消氣。”
影佐的步子比平時碎了不少,湊到古賀左側,帶著一絲討好。
“小林大佐這個人……性格一貫如此。在東京的時候就是這樣,你不必太介意。”
古賀哼了一聲,沒接茬。
影佐的掌心在褲縫邊蹭了一下,手指冰涼。
東京那邊傳來的訊息,他已經反反覆覆咀嚼了不下十遍。
東條那句話是透過參謀本部的內部渠道放出來的,沒有點名,卻比點名還狠。
“影佐在跟汪衛的談判中退讓過多,帝國在華夏的核心利益遭到了損害。”
這句話傳到滬市的時候,影佐正在虹口的料理店招待陸軍省的人。
手抖了一下,魚片掉在桌上,他裝作沒看見。
近衛倒了。
自己跟近衛走得近,這在軍部不是秘密。
東條現在是首相兼陸軍大臣,一個人佔了帝國金字塔最頂上的兩把椅子。
整個陸軍省、參謀本部、憲兵隊,全是他的人。
影佐在滬市經營了多年的關係網,一夜之間全成了廢紙。
能抓住的,只剩下眼前這個二十六歲的少佐。
首相的女婿。
影佐又往前湊了半步,把嗓門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古賀君。”
“東京那邊的事情,我都清楚。”
“我影佐對帝國、對首相閣下的忠誠,天地可鑑。”
“以前跟近衛的聯絡,那完全是工作需要,絕不存在任何私人的……”
古賀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裡沒有輕蔑,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審視。
影佐立刻住了嘴。
古賀年輕,但不傻。
東條把他放到華夏來,除了撈軍功,另一層意思就是整頓這邊的老關係。
影佐是第一個要過篩子的人。
“影佐閣下,這些話以後再說。”
古賀扭頭看向李世群,臉上瞬間多了一絲和煦的笑意。
“李先生,你剛才說你是七十六號的?”
李世群的腰又彎了三分,兩隻手搓在一起,臉上堆滿了討好。
“是的,少佐。七十六號特工總部,我是主任。清鄉委員會那邊,我兼任秘書長。”
古賀的眉毛動了一下。
“清鄉?說說。”
李世群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清了清嗓子,從中山裝內袋裡掏出一份折得四四方方的報告,雙手捧著遞上去。
“少佐,這是蘇常太第一期清鄉的戰果總結。”
古賀接過來,展開掃了兩眼。
李世群不等他看完,嘴巴已經開了閘。
“今年七月到八月,我們在蘇南地區執行了第一期清鄉。”
“皇軍第十三軍抽調了十個大隊,三千五百餘人。我方出動了一萬三千餘人配合行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裡劃了一下。
“數百里的竹籬笆封鎖線,把整個清鄉區圍得水洩不通。”
“整頓保甲,逐戶清查,紅黨在區內的武裝力量基本被肅清。”
“他們那個第六師十八旅,派了六百多人來搞反清鄉,結果呢?”
他故意頓了一下,賣了個關子。
“打據點,打不動。搞破襲,沒效果。”
“到八月初,剩下兩百多人分頭突圍,跑了。”
李世群說到這裡,下巴微微揚起,兩隻小眼睛裡精光一閃。
“第二期,澄錫虞地區,九月份已經啟動。”
“紅黨這次學乖了,八月下旬就把主力撤到蘇中去了。”
“等於說,我們不戰而屈人之兵,把他們的根據地直接端了。”
古賀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列著一串數字。
繳獲糧食多少石、清查可疑人員多少名、摧毀地下組織多少處。
數字很漂亮。
漂亮到有點過於漂亮了。
古賀也不在意真假,這種事在帝國體制內太常見了。
重要的不是數字本身,是這份報告能擺到誰的桌子上。
他把報告折回去,拍了拍李世群的肩膀。
“幹得不錯。”
這三個字從首相女婿嘴裡說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李世群的脊背一挺,眼珠子亮了。
“回頭我會把這份報告發回東京,親自跟家父彙報。李先生的功勞,不會被埋沒。”
古賀拍完這句話,又加了一句。
“李先生,你是帝國大大的朋友。”
李世群的嘴角咧開了。
在滬市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甚麼甜頭都吃過。
“帝國大大的朋友”這六個字從東條的女婿嘴裡蹦出來,含金量不一樣。
“多謝少佐!多謝少佐!”
他連鞠了三個躬,後背對著影佐,一眼都沒分給這位昔日的上司。
影佐站在旁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笑得很累。
古賀把李世群打發走之後,轉身看著影佐。
兩個人在停機坪邊上走了幾步,離開了其他人的耳朵範圍。
“影佐閣下,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
古賀的步子不快,語調也不高,但每個字都釘在影佐的耳膜上。
“東京高層對你的意見,不只是談判讓步的問題。”
影佐的腳步頓了一下。
“小林楓一郎回來以後,攪得東京天翻地覆。”
“特高課被打,憲兵隊被鬧,士官學校被他當成了演講大廳。”
“據說,他最開始在滬市的風生水起,影佐閣下您……功不可沒啊。”
古賀的腳步慢了下來,偏過頭看著影佐。
“影佐閣下,我這麼說,滬市這邊的人不會不高興吧?”
影佐的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古賀的措辭裡有個詞叫”滬市這邊的人“,沒指名,但在場的都清楚。
他影佐就是”滬市這邊的人“裡排第一號的。
“古賀君,這是誤會……”
影佐的嗓子發乾。
古賀沒接,往前又走了兩步。
影佐跟在後面,步子碎了半拍。
兩個人的身影被下午的日頭拉得一長一短。
“影佐閣下手裡有多少人?”
影佐一愣。
“你說的是……”
“梅機關、特務部、還有你跟汪偽那邊的聯絡線路。”
“這些能不能列個清單給我看看?”
影佐的牙根繃了一下。
這是在清點他的籌碼。
換句話說,古賀在評估他還剩多少利用價值。
影佐在滬市經營了三年多。
從梅機關到汪偽政權的搭建,從和平運動到談判斡旋,每一塊磚都有他的汗水。
這些人脈和渠道,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交出去,就是把命根子遞到別人手裡。
不交,古賀轉頭回東京跟東條彙報一句”影佐不配合“。
他連現在這個少將的位子都坐不穩,甚至可能明天就會被送上軍事法庭。
影佐的回答沒有猶豫太久。
因為他根本沒有猶豫的資格。
“可以。”
“我回去就整理,明天送到您住處。”
古賀終於停下腳步,拍了拍影佐的肩膀。
那隻手不重,擱在將星的肩章上卻壓得影佐膝蓋發軟。
“影佐閣下,您是前輩,我不好說太難聽的話。”
古賀收回手,撣了撣袖口。
“家父說過一句話,帝國不缺聰明人,缺的是站對了位置的聰明人。您是聰明人。”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
不用說。
影佐聽得懂。
站對位置,就還能用。
站錯了,聰明人死得比蠢人更快。
古賀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步子恢復了剛下飛機時的節奏。
不緊不慢,一副少年得志的做派。
影佐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車開出停機坪的鐵柵欄門。
二十六歲的少佐,對著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少將拍肩膀。
這種事擱在一年前,他連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