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槳的轟鳴漸弱,最後“咔”的一聲熄滅。
滬市,虹橋機場。
跑道上的熱浪從灰色水泥地面蒸騰而起,十一月的滬市比東京暖和太多。
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溼的鹹腥味,從黃浦江那邊飄過來。
舷梯被推上來之前,林楓透過舷窗往下掃了一眼。
停機坪上站了兩排人。
前排正中間,一個穿著中將軍服的老頭筆直地杵著。
雙手背在身後,軍帽的帽簷被風掀了一下又壓回去。
澤田茂。
華夏派遣軍第十三軍司令官,滬市這片地盤上最大的軍事長官。
澤田的右手邊,影佐少將站得規規矩矩,手裡夾著一副白手套。
再右邊,一個年輕軍官站得很靠前。
少佐軍銜,軍裝嶄新得發亮,帽徽擦得能當鏡子照。
古賀。
東條的女婿。
林楓的視線在那張臉上多停了半秒。
幾個月不見,這小子從直接躥到了少佐。
東條登頂首相之後的第一波恩澤,連渣都沒剩地澆在了自家人身上。
舷窗視野的邊緣,還站著幾個人。
七十六號的李世群縮在後排,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
再往旁邊是小林會館的大島和石川。
林楓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心中冷笑,好一齣“群賢畢至”的歡迎大戲,只是不知道,這戲是唱給誰看的。
伊堂在身後低聲提醒。
“閣下,可以下了。”
林楓站起來,拍了拍軍褲的褶皺,彎腰走出機艙。
第一架運輸機的艙門先開的。
納見的身影出現在舷梯頂端,中將軍服在陽光下很扎眼。
他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下面的陣仗夠不夠體面,然後才邁步走下去。
林楓從第二架飛機的舷梯上走下來,比納見晚了大概二十秒。
古賀動了。
他沒有猶豫,徑直朝納見走過去,步子邁得又快又大。
“納見中將!”
嗓門拉得老高,熱情得過了頭,整個停機坪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路辛苦了!家父特意囑咐我來迎接,說第23師團是帝國未來的脊樑,要我務必盡全力協助中將!”
納見被這股子熱乎勁衝得一愣,隨即臉上浮起了得意。
東條的女婿親自來接,嘴裡還提到“家父”——這份分量,比甚麼軍銜都實在。
“古賀大佐客氣了,客氣了。”
兩隻手握在一起,晃了好幾下。
影佐站在原地掙了兩秒。
他的餘光掃過已經走到跑道上的林楓,又看了看正和古賀握手寒暄的納見。
牙齒在腮幫子裡磨了一下。
東條是首相,也兼著陸軍大臣。
他在滬市的位子本來就不牢靠,近衛倒臺之後,舊關係全斷了。
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站錯了隊,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影佐邁開步子,朝納見和古賀走了過去。
“納見中將,歡迎回到滬市。”
一時間,停機坪上的人潮全湧向了納見那邊。
古賀在左,影佐在右,後頭還跟著幾個參謀,把納見圍了個水洩不通。
林楓的腳踩在跑道水泥上,周圍半徑五米之內,空空蕩蕩。
伊堂跟在身後,拎著兩個皮箱。
風從黃浦江方向灌過來。
納見那邊傳來古賀爽朗的笑聲。
故意的。
古賀壓根沒往這邊看過一眼。
不是忘了,是刻意的。
東條家的女婿給林楓當眾擺了個冷板凳,意思再明白不過。
你小林楓一郎在東京鬧得再兇,到了華夏,得按規矩來。
現在這個規矩姓東條。
林楓的腳步沒停,也沒有朝那群人走過去。
他把帽簷壓了壓,徑直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澤田茂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老頭沒動過。
從納見下飛機到現在,他一步都沒挪。
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著,軍帽下面一雙老眼半開半閉,也不知道在看甚麼。
滬市的幾股勢力在停機坪上演了一出站隊大戲。
他全看在眼裡,跟看猴戲差不多。
這才是滬市這片渾水裡的定海神針。
林楓走到他面前,立正,抬手敬了個乾脆利落的軍禮。
“澤田閣下。小林楓一郎,第23師團參謀長,向您報到。”
澤田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林楓兩秒。
大佐軍銜,軍裝乾乾淨淨,沒有日耳曼的勳章,也沒有多餘的裝飾。
站得很正,禮行得規矩。
澤田頷了頷首。
“回來了!”
三個字,不鹹不淡。
林楓放下手,轉頭朝伊堂使了個眼色。
伊堂會意,從皮箱裡取出一個用深藍色絨布層層裹著的長條形物件,雙手捧著遞了過來。
林楓接過來,當著澤田的面揭開絨布。
一柄短劍。
劍鞘是暗紅色的硬木,鑲嵌著銀質的紋飾,年代感從每一道包漿裡滲出來。
劍柄末端有一小塊橢圓形的銘牌,上面刻著幾行拉丁文,字跡古樸。
十六世紀的東西。
澤田的眼睛亮了。
他是陸軍裡公認的古物痴。
閒暇時最大的愛好就是收集各國的古董軍刀和短劍,書房裡擺了滿滿三個櫃子。
這個愛好軍部上下皆知,但能投其所好的人屈指可數。
澤田伸手接過短劍,拇指在劍鞘的銀飾上摩挲了一下。
他抽出半寸劍身,日光落在劍刃上,折出一線白亮。
“好東西……”
澤田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連銘牌上的拉丁文都湊近細讀了幾秒。
大島站在十步開外,整個人看呆了。
他的嘴微微張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閣下的道具組真是越來越專業了,這做舊水平,怕是連柏林的博物館都能騙過去。
澤田把短劍重新插回鞘裡,抬頭看了林楓一眼。
眼神裡多了一絲欣賞。
他衝著林楓連續點了兩下頭,把短劍交給身後的副官收好。
這個年輕人,會做人。
就在這時,納見那邊的寒暄終於告一段落了。
古賀從人群裡抽身出來,站在原地。
他的身子微微側了一個角度,面朝林楓這邊,下巴抬著,兩隻手背在身後。
等著。
姿態擺得很清楚。
我是首相的女婿,少佐軍銜,你一個參謀長,過來打個招呼不過分吧?
影佐也跟著停住了腳步,站在古賀身後半步,動也不動。
林楓和澤田說完最後一句話,轉過身。
他的視線越過古賀,越過影佐,越過後面那一群人,落在停機坪邊緣一輛黑色轎車上。
石川靠在車門旁邊,手裡轉著車鑰匙。
林楓朝那輛車走了過去。
他的路線和古賀之間隔了不到三米。
三米。
古賀站在那裡,笑容一秒一秒地凝固在臉上。
一米。
兩米。
三米。
林楓的肩膀從古賀的視野裡划過去,連餘光都沒分給他。
古賀的手指在背後絞緊了。
石川拉開後座車門,林楓一彎腰鑽了進去。
大島小跑兩步坐上了副駕。
伊堂拎著箱子塞進後備廂,“砰”的一聲蓋上。
發動機響了。
黑色轎車調了個頭,從停機坪的出口駛出去,揚起一小片灰塵。
灰塵落在古賀鋥亮的軍靴上。
他站在原地,下巴還抬著,臉上的笑已經僵成了一塊鐵板。
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影佐在旁邊,頭微微低著。
納見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剛才的洋洋自得被甚麼東西堵了一下。
過了一年,他又回到了滬市。
身份變了,師團長,中將,小林楓一郎名義上的上司。
可剛才那輛車揚長而去的架勢,讓他胸口一陣發悶。
古賀的拳頭在背後鬆開又攥緊,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來兩個字。
“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