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當天下午就傳到了東京。
斯梅塔寧親自帶著電報,透過那條已經走過兩次的灰色渠道,輾轉送到了林楓手上。
林楓在住處的書房裡拆開電報,從頭看到尾。
看到最後一句。
“不承認佐爾格。”
他把電報折成四折,開啟保險箱鎖上。
“友誼不會受到影響……”
老狐狸。
斯達林不承認佐爾格是蘇聯的人,這一手跟歷史上一模一樣。
佐爾格直到上絞刑架的那一天,都沒有等到莫斯科的一句承認。
但“友誼”那句話,才是這份電報的核心。
這意味著,交易繼續。兩個人的默契還在。
林楓關上保險箱的門,轉了兩圈密碼盤。
金屬齒輪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保險箱門上停頓了一下,腦子裡閃過了另一個名字。
中西健。
滿鐵調查部的中西健。
佐爾格案挖得太深,特高課那群瘋狗已經嗅到了血腥味,翻出了大量的關聯線索。
拉姆扎小組的外圍成員、資訊傳遞鏈條、資金來源,這些線索向四面八方延伸。
如果順著這些線索往下查,查到滿鐵那邊去,中西健就危險了。
....
納見敏郎接到調令那天晚上,一個人在家裡喝了大半瓶清酒。
冰冷的酒液滑過喉嚨,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卻燒得他頭腦愈發亢奮。
師團長。
甲種師團的師團長。
四十四歲,陸軍中將。
這個軍銜聽起來顯赫,但他自己清楚,在東條身邊當了兩年幕僚,過的到底是甚麼日子。
每天寫報告、傳話、擬檔案,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揣摩上意,在各個派系間周旋。
東條發怒時,他得第一個低頭捱罵。
說好聽點叫“大臣閣下的左膀右臂”,說難聽點,就是一條最高階的看門犬。
現在東條給了他一個師團。
新組建的第23師團,甲種編制,滿員兩萬八千人。
他也清楚,這份禮物背後插著刺。
小林楓一郎是參謀長。
師團長定方向,參謀長定細節。
軍部條例寫得清清楚楚。
按規矩,聽上去很和諧。
所有人都清楚,這個第23師團真正的靈魂人物是誰。
不是他納見。
東條把他放在這個位子上,就是一道防線。
如果小林楓一郎想搞花樣,他就是那個最後拉閘的人。
納見心裡門清。
但他不在乎。
師團長就是師團長。
管它背後有甚麼算計,只要這頂帽子戴在自己腦袋上,那就是實實在在寫進軍銜簿的權力。
納見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一飲而盡。
人逢喜事,當浮一大白!
次日上午。
第23師團臨時籌備處設在市谷陸軍省旁邊一棟徵用的辦公樓裡。
三層小樓,外牆刷著灰漆,門口掛了一塊木牌。
上面用毛筆寫著“第二十三師團籌備處”,墨跡還沒幹透。
納見的車在樓前停穩時,他透過車窗往裡看了一眼。
人來人往,熱火朝天。
走廊裡不斷有軍官進出,搬檔案的、夾著圖紙的、扛著電話線軸的。
大多是尉官,少尉、中尉居多,偶爾夾著幾個大尉。
年輕。
清一色的年輕面孔。
納見下了車,整了整軍帽,邁步走進大門。
迎面撞上一個抱著一摞兵員檔案的少尉。
對方一看到他肩上的中將軍銜,腳後跟“啪”地一併,立正鞠躬。
“師團長閣下!”
納見點了下頭,繼續往裡走。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尉官,都是同樣的反應,立正,鞠躬,稱呼“師團長閣下”。
沒有異樣的眼色,沒有陽奉陰違的敷衍,更沒有那種“你不過是個擺設”的輕蔑。
規規矩矩,一絲不苟。
這跟納見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原以為,小林楓一郎的人會給他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碰。
畢竟整個東京都知道,這個師團真正說了算的是誰。
一個空降的師團長,東條的眼線,誰會真心服氣?
但這些年輕軍官的態度,挑不出半點毛病。
納見的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是小林楓一郎提前打過招呼?
還是這些人本身就被訓練得這麼規矩?
不管哪一種,都說明一個問題。
小林楓一郎對這支部隊的掌控力,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深到連表面功夫都做得滴水不漏。
納見推開二樓盡頭那間臨時師團部的門。
林楓已經坐在桌前了。
兵員名冊攤在左手邊,地圖鋪在右手邊,地圖上用紅藍鉛筆畫滿了標記。
密密麻麻的箭頭和圓圈,看得出已經反覆修改過好幾遍。
伊堂站在角落裡,懷裡抱著一摞檔案。
林楓抬了一下頭。
“納見中將,恭喜。”
納見走過去,在林楓對面坐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響。
“小林大佐,以後還要承蒙關照。”
兩個人隔著桌子對視了一秒。
都在笑,但笑意截然不同。
林楓的笑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鬆弛。
納見的笑帶著三分客套、三分試探,以及四分不加掩飾的“我也不是來吃素的”。
林楓把一份裝訂好的檔案推過去。
“師團的編制方案,我已經擬好了。請師團長過過目。”
納見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
他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一縮。
“第23師團,甲種加強編制。
下轄四個步兵聯隊、一個重炮聯隊、一個工兵聯隊、一個輜重聯隊。
以及師團直屬的偵察隊、通訊隊、野戰醫院……”
四個步兵聯隊。
標準甲種師團是三個。
多了一個。
納見沒吭聲,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繼續往下翻。
手指停在了炮兵聯隊那一欄,他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十二門。
105毫米加農炮,二十四門。
75毫米山炮,三十六門。
總數比標準甲種師團多了將近一倍。
這是要組建一個炮兵旅嗎?
納見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翻到下一頁,看到了“裝甲車輛與載具配置表”。
九七式中型坦克,二十四輛。
九五式輕型坦克,十八輛。
裝甲運兵車,三十六輛。
各型卡車,四百二十輛。
納見的手指不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
“小林大佐,這個裝甲車的數量……還有這些卡車……陸軍省批了?”
林楓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腹前。
“還沒報。”
納見把檔案“啪”地合上,手掌重重壓著封面。
“那你寫在方案裡,是甚麼意思?耍我嗎?”
林楓看著他,眼神裡沒有絲毫波瀾。
“意思是,等師團長簽完字,我再拿去陸軍省,讓他們批。”
納見的牙根咬了一下。
這小子在給他挖坑。
簽了字,就等於他納見敏郎認可了這份遠超標準的編制方案。
拿到陸軍省去,批了,功勞是小林楓一郎的。
沒批,捱罵的是他納見,誰讓你籤的字?
“小林大佐,你這份方案,比關東軍最精銳的師團配置還高。陸軍省不可能批。”
林楓沒急著反駁,而是伸手把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點了一下。
“納見中將,您看看華夏戰場現在的態勢。”
納見低頭掃了一眼。
地圖上標註的是華夏中南部的兵力分佈,紅藍箭頭交錯,幾個關鍵節點被畫了重點圈。
“煙俊六閣下的第二次長沙會戰,兵力不足,大本營駁回了增兵請求。
岡村的大掃蕩效果不佳,華夏方面剛剛反攻收復了福州。”
林楓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
“我們去華夏,不是去旅遊的。是去打仗的。”
“帶著一個標準甲種師團的配置過去,跟現在那些在華夏泥潭裡打轉的師團有甚麼區別?”
“天蝗陛下讓我重建第23師團,不是讓我去湊數的。”
納見沒接話。
林楓往前探了探身。
“納見中將,您在東條大臣身邊待了兩年,應該比誰都清楚,陸軍省那幫人,欺軟怕硬。”
“您拿著一份標準方案去,他們砍一刀,再砍一刀,最後給您的連乙種師團都不如。”
“您拿著這份方案去,他們砍完之後,剩下的剛好是甲種師團的標準配置。”
納見愣了一下。
這個邏輯……
他低頭又翻開那份方案,重新看了一遍數字。
漫天要價,落地還錢。
小林楓一郎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陸軍省全批。
他要的是一個談判的起點,一個足夠高的錨點。
納見把檔案放回桌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筆呢?”
伊堂從那摞檔案裡抽出一支鋼筆,遞了過來。
納見接過筆,翻到最後一頁,在師團長簽字欄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林楓把簽好的檔案收回來,交給伊堂。
“辛苦納見中將。”
納見站起身,整了整軍帽。
“小林大佐,我只有一個要求。”
“請說。”
“這個師團,不管誰說了算,打仗的時候,別讓我丟人。”
林楓站起來,難得正經地點了一下頭。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