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條沒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話筒擱回座機的那一聲“咔嗒”,在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抹掉特高課的功勞?
小林楓一郎連功勞都不會分給自己,何況是特高課。
酒井在電話裡彙報的時候,嗓子都是啞的。
東條聽得出來,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老部下。
第一次在一個大佐面前吃了這麼大的虧,還說不出半個“不”字。
門被推開了。
三浦三郎和納見敏郎走進來的時候,東條正盯著桌上的報紙發呆。
《東京朝日新聞》的頭版頭條,三號大字“帝國戰神親手擒獲蘇聯王牌間諜!
佐爾格情報網全線崩潰!
配圖是林楓穿著日耳曼將官制服走出憲兵隊大門的側身照。
胸前的騎士鐵十字勳章被拍得一清二楚。
報道里,對特高課前期的偵查和抓捕行動,沒有提到一個字。
好像佐爾格是憑空出現,然後被“帝國戰神”一舉拿下的。
三浦一看東條手邊攤著的報紙,立馬收住了腳步。
“大臣閣下……”
“說。”
三浦和納見對視了一眼。
納見向前一步,先開了口。
“近衛那邊出事了。”
“尾崎秀實被確認是佐爾格的核心成員之後,近衛內閣的支援率一夜之間徹底崩盤。”
“樞密院和貴族院的反對派已經在聯合上書,要求近衛立刻辭職謝罪。”
東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還有呢?”
三浦接過話頭。
“柏林方面也有反應。
“日耳曼大使奧特已經向外務省提出了抗議。”
“說帝國在未經通知的情況下逮捕了日耳曼公民,要求解釋。”
納見緊跟著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柏林總理府那邊,反應很平淡。”
“據說柏林對奧特被佐爾格矇蔽了八年這件事非常惱火,正在考慮召回奧特。”
“所以日耳曼方面的外交壓力,基本上可以忽略。”
東條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十幾秒。
三浦和納見都低著頭站著,大氣不敢喘。
許久,東條才緩緩開口。
“小林楓一郎挑了一個完美的時機。”
三浦和納見同時抬頭,沒聽懂。
東條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東京,灰濛濛的。
遠處能看到皇居的輪廓。
“他知道柏林不會為奧特撐腰。”
“奧特被間諜利用了八年,這是柏林的恥辱。”
“元首需要有人幫他擦這個屁股。”
“小林楓一郎就是那個擦屁股的人。”
東條轉過身,背靠著窗框。
“所以他穿著日耳曼的軍裝去逮捕佐爾格。”
“既給了柏林天大的面子,又用‘日耳曼中將’的身份堵住了所有外交糾紛的可能。”
“一石二鳥,名利雙收。”
“而且,逮捕蘇聯間諜這件事,正好替他洗掉了之前跟蘇聯大使接觸的嫌疑。”
“以後誰再說他,他只需要把這份報紙拿出來。”
“帝國戰神親手抓了蘇聯最大的間諜,你還說他通蘇?”
三浦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只覺得後背發涼。
“這個人……心機深沉至此……”
東條沒讓他把話說完。
“納見。”
納見下意識挺直了腰。
“哈伊!”
“第23師團的師團長,你去。”
納見整個人僵了。
他愣在原地,嘴半張著,大腦一片空白,兩秒鐘沒合上。
“大臣閣下……您說……”
“你去當師團長。中將軍銜,師團長職務。調令今天下午就下。”
納見的手抖了一下。
那種抖不是害怕,是興奮到控制不住。
“多謝大臣閣下栽培!”
他鞠了一躬,腰彎得很深,比任何一次都深。
東條沒理他的感激,繼續說。
“小林楓一郎是參謀長。你是師團長。你的任務只有一個看住他。”
納見的躬還沒直起來,聲音悶在胸口。
“屬下明白。”
“他想怎麼折騰第23師團的編制、訓練、武器裝備,隨他去。”
“但凡涉及作戰計劃和兵力調動,必須經過你的簽字。”
“沒有你的簽字,讓他的命令出不了師團部。”
納見直起腰,挺得筆直,眼中閃爍著野心的火焰。
“明白!”
東條看了他兩秒,又把視線轉向三浦。
三浦站在旁邊,脊背僵硬,五官平靜。
微微泛紅的耳根和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老資格,脾氣臭,幹苦活,沒好處。
納見比他晚來一年,現在一步登天,成了統領數萬人的甲種師團長。
而自己……
三浦的牙關在腮幫子底下微微咬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三浦,你繼續留在我身邊。東京這邊的事情離不開你。”
這句話是安撫,也是施捨。
三浦聽得出來。
他感到一陣屈辱,卻只能深深低下頭。
“哈伊。”
東條沒再多看他。
“盯緊他。催他趕緊組建完第23師團,滾去華夏。”
“這個人在東京多待一天,東京就多亂一天。”
說完這句話,東條轉回窗前,不再說話。
三浦和納見退了出去。
走廊上,兩個人並肩走了十幾步。
納見忍不住側頭看了三浦一眼。
嘴角動了動,想說點甚麼客氣話,對上三浦那張鐵板似的臉,話又咽了回去。
三浦直直往前走,目不斜視。
到了走廊拐角,他忽然停下來。
“恭喜你,納見君。”
納見臉上擠出一絲矜持的笑。
“三浦兄,承讓....”
三浦已經轉過拐角走了,只留下一個冷硬的背影。
.....
莫斯科,同一天。
克里姆林宮的辦公室裡,暖氣管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窗外,十月的寒風捲著冰冷的雨絲,敲打著玻璃。
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的輪廓上,遠處的防空氣球在風中搖曳。
斯達林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放著一份從東京發來的加急電報。
電報只有三行字。
拉姆扎小組全部暴露。
佐爾格被逮捕。
執行逮捕的人是小林楓一郎。
他把電報讀了三遍。
然後拿起桌上的菸斗,在厚重的玻璃菸灰缸裡磕了兩下。
辦公室裡沒有第二個人。
“小林楓一郎。”
這個名字從嘴唇之間滑出來,不帶任何起伏。
幾天前,這個年輕人在東京的茶屋裡,透過斯梅塔寧。
將德軍進攻莫斯科的關鍵情報送到了自己手上。
連從遠東抽調兵力馳援莫斯科的建議,也是這個人提出來的。
現在,這個人親手逮捕了莫斯科在東京經營了八年的王牌。
斯達林劃了根火柴,把菸斗點上。
火焰在指尖搖了一下,映出他鬢角的灰白。
佐爾格的暴露不是小林楓一郎造成的。
宮木佑德和尾崎秀實早在小林楓一郎介入之前就被捕了。
拉姆扎小組是從內部崩塌的,組織執行了八年之後的必然結果。
中間還有他自己的原因。
如果他能更早、更徹底地信任那個德國人,或許佐爾格還有機會撤離。
小林楓一郎不過是收割了最後那一刀。
這一刀對他來說,是必須砍的。
一個正在和蘇聯秘密接觸的島國軍官,突然有機會親手逮捕蘇聯間諜不做才蠢。
斯達林拿起鋼筆,在電報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然後按了桌上的鈴。
秘書推門進來,站在三米外等著。
“給東京的斯梅塔寧發電報。”
“就說蘇聯方面不承認佐爾格是我們的人。”
“他的行為是個人行為,與蘇聯政府無關。”
秘書的筆在本子上快速移動。
停了一下,抬起頭。
“還有嗎?斯達林同志?”
斯達林又吸了一口菸斗。
白色的煙霧在臺燈的光暈裡散開。
“再加一句。轉告小林將軍,我們之間的友誼不會因為一些誤會而受到影響。”
秘書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顯然對這後半句感到無比震驚。
臉上不敢有絲毫表露,飛快地寫完。
秘書轉身退了出去。
“是。”
斯達林坐在椅子裡沒動。
日耳曼人的坦克還在一百多公里之外,炮聲彷彿已經能隱約聽見。
遠東的部隊正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鐵路線上,日夜兼程地趕往西線。
棋盤上,佐爾格這枚棋子已經廢了。
這個年輕人必須繼續留在那個位置上。
不管他做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