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劇持續了不到五分鐘就結束了。
幾個特高課的人被櫻心會的軍官們鬆開手之後,渾身狼狽地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緩了好一會兒,帶著血汙的臉龐才逐漸恢復些許知覺,勉強爬了起來。
少佐搖晃著身子站穩後,立刻便將那充滿了怒火與委屈的視線投向了第一排的今井清。
他的嗓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被羞辱後的不甘。
今井校長!
他聲嘶力竭地吼道,嘴角還在滲著血沫。
您的學生毆打憲兵隊執法人員,這是重罪!請您立即....立即制止他們。
今井清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甚麼?你剛才說甚麼?我耳背,沒聽清,少佐閣下,你再大聲點?”
少佐的肺都要氣炸了,他差點背過氣去。
這種赤裸裸的包庇,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
六百多個學員看著這一幕,有人已經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聲的,憋著的,但是越來越多。
少佐的臉漲得通紅。
他用盡自己作為軍人的最後一絲尊嚴,顫抖著手整理了一下已經歪斜到臉頰的軍帽,轉身踉蹌著就要往外走。
林楓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站住。
少佐停住了腳步,沒有轉身。
似乎是害怕再看到那張令他生畏的臉。
林楓一步步走近。
你到這裡來,是酒井課長派你來的?
少佐的肩膀微微一顫,側了一下身,低著頭,聲音乾澀。
……是。
酒井課長有甚麼事情?
少佐不說話了。
他知道,現在說甚麼都顯得蒼白無力。
林楓停到他面前。
我不管特高課在別人面前有多大的架子。”
他的目光掃過少佐青腫的臉頰。
“你們今天來士官學校,打斷我的演講,在如此多未來的帝國棟樑面前,對我擺臉色,甚至試圖對我無禮。”
“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少佐的喉結動了一下。
小林大佐,我承認我們的態度不好。但酒井課長確實有緊急公務。
林楓卻直接打斷了他。
緊急公務可以等。
我現在要做的事情是,帶你們回憲兵隊,找酒井課長要一個說法。
少佐的眼睛瞪圓了。
納尼?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幹特高課這麼多年,甚麼刺頭沒見過,甚麼硬骨頭沒啃過。
可眼前這個男人,完全超出了他所有能理解的範疇。
被調查物件押著調查人員回總部?
天底下有這種道理嗎?
他很快發現,自己沒得選。
林楓已經在往外走了。
走!送小林閣下去憲兵隊!
北野雄一和十幾個櫻心會的軍官們此刻士氣高漲。
他們摩拳擦掌,簇擁著林楓,把特高課的四個人夾在中間,不由分說地往外推。
那股熱情而蠻橫的勁兒,讓特高課的幾人毫無反抗之力。
一個學員興奮地吼道。
“特高課的人不是要請小林閣下去嗎?咱們幫他們開路!”
這群年輕軍官們,拖著四個面如土色的特高課憲兵,浩浩蕩蕩地出了大講堂,一路湧向校門口。
沿途的學員們看到這一幕,全都傻了。
幾個特高課的人被一群未來軍官像押解犯人一樣架著往外拖。
為首的少佐帽子歪了半邊,幾個下士跟被遊街似的,低著頭一聲不吭。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日耳曼將官制服,脖子上掛著騎士鐵十字勳章,步子穩穩當當。
校門口停著兩輛車。
一輛是特高課的軍用吉普,一輛是今井清派來接林楓的轎車。
林楓上了轎車的後座,伊堂坐到副駕駛。
跟上。
林楓扔下這兩個字,少佐灰頭土臉地爬上吉普,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敢放。
兩輛車一前一後,從市谷開往東京憲兵隊總部。
路上,伊堂從後視鏡裡看了林楓一眼。
閣下……這麼做是不是太過了?
林楓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
不過。
伊堂試圖解釋。
特高課的人……
林楓睜開一隻眼。
特高課怎麼了?
在帝國的體制裡,特高課的權力確實大。”
“但權力大不代表可以對任何人都趾高氣揚。”
“他們不過是仗著東條大臣的勢,來壓我的風頭。”
伊堂想了想,恍然大悟。
那您還去?
林楓重新閉上眼。
當然去。
壓風頭沒壓成,我要讓他加倍還回來。
......
二十分鐘後,兩輛車停在了東京憲兵隊總部大門前。
憲兵隊總部的門衛,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看到那輛軍用吉普駛來時,先是一臉例行公事的嚴肅。
當他看清從吉普上下來的幾個人時,表情瞬間凝固。
帽子歪的歪,鼻子腫的腫,衣服皺的皺。
門衛傻了,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人。
再然後他看到從後面轎車裡走出來的那個人。
日耳曼將官制服,騎士鐵十字勳章。
門衛的嘴張成了O型,手中的步槍都險些滑落。
他知道,今天這裡要出大事了。
訊息在三分鐘之內傳遍了整棟樓。
特高課的人被打了!
被誰打了?
驚呼聲此起彼伏。
被士官學校的學生打了!
那誰帶他們來的?
小林楓一郎。就是那個……帝國戰神。
納尼?
走廊裡的憲兵們紛紛探出頭來看,好奇、震驚、擔憂、幸災樂禍……
有的從辦公室門縫裡偷瞄,有的乾脆站到走廊上伸長了脖子。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在整棟樓裡瀰漫開來。
這個小林楓一郎是真不怕死啊。特高課的人都敢打。
他打的?
不是他打的,是士官學校的學生打的,他把人給押過來了。
瘋了吧,這人是不是個瘋子?特高課那幫人平時何等囂張,誰敢惹?
你才知道?他以前當尉官的時候就帶人包圍過海軍省。現在都是大佐了,更沒人管得住了。
不開眼的傢伙。特高課的人也敢惹。活該。
噓!小聲點,別讓上面聽見。
二樓走廊的盡頭,憲兵隊司令官田中靜一中將,正站在窗前。
他從窗戶往下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林楓帶著幾個鼻青臉腫的特高課軍官,大搖大擺地走進憲兵隊大門的全過程。
田中靜一今年五十三歲,是陸軍裡有名的阿美莉卡通,對國際局勢看得比大多數同僚都清楚。
也正因為這份清醒,他被東條的人架空了。
名義上是憲兵隊司令官,實際上特高課的事情他一概不知,酒井大佐也從不向他彙報。
用不了幾天,他就會被踢出憲兵隊,調任東部軍司令官。
說白了,坐冷板凳去。
田中靜一看著樓下那個穿著日耳曼軍裝的年輕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副官從後面走過來。
司令官閣下,樓下的事情您看到了。”
“特高課的酒井大佐正在二樓辦公室等著,要不要?
田中靜一搖了搖頭,語氣淡漠。
不關我的事。
副官猶豫了一下。
那個小林楓一郎,要不要派人攔一下?他這樣鬧進來,影響不太好。
田中靜一轉過身,往辦公室方向走去。
我說了,不關我的事。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不過,這個年輕人確實有意思。
副官沒聽懂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也沒敢追問。
他只能低頭應了一聲“嗨”,目送司令官走進了辦公室。
田中靜一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他記得小林楓一郎這個人。
在華夏戰場上的棗宜會戰,他也參與了指揮。
當時還收到一份戰報,說小林楓一郎指揮的部隊在戰場上擊斃了華夏的張忠將軍。
那個時候,這個年輕人還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軍官。
沒想到短短一年時間。
他竟然就已經鬧到了這種地步,攪動了整個東京的權力漩渦。
田中靜一坐回椅子裡,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帝國的水,真是越來越渾了……”
他低聲自語,是無奈,也是某種深藏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