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課。
這三個字從少佐嘴裡蹦出來的一瞬間,大講堂裡的溫度驟降了十度。
剛才還在瘋搶簽名的年輕軍官們,動作齊齊頓住。
有人把遞到一半的筆記本往懷裡一縮。
有人的腳後跟磨著地板往後蹭了兩步。
沒人能怪他們。
在帝國的軍事體制裡,憲兵隊的特高課是一個讓所有人都頭皮發麻的存在。
他們的權力大到不講道理的地步。
可以監控任何軍人的思想動態,可以對任何“思想危險“的軍人進行審訊和逮捕。
不用打報告,不用走流程。
一個特高課的少佐,能讓聯隊長站著不敢坐。
一個特高課的中尉,能把大隊長從軍營裡直接拖走,第二天才通知上級。
這不是軍銜高低的問題。
這是帝國軍事體制裡一塊誰都不願意碰的鐵板。
為首的少佐三十出頭,軍帽壓得很低。
帽簷下面一雙眼睛又細又冷,掃過人群的速度極快,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多停半秒。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人群中央的林楓身上。
“小林大佐。”
講堂安靜下來以後,這幾個字聽得格外清楚。
“東京憲兵隊特高課課長酒井大佐有請,請跟我們走一趟。”
“請”字用了。
口吻沒有半分客氣。
林楓手裡還攥著一支簽字筆,正在一個學員的筆記本上收最後一劃。
他沒抬頭,把那個字寫完,筆帽“啪”地扣回去,遞還筆記本。
整個過程從容不迫,彷彿根本沒聽到那句不速之客的傳喚。
然後他才轉過身,眼皮懶洋洋地抬了一下。
“誰?”
少佐的嘴角微微繃了一下。
“酒井大佐,東京憲兵隊特高課課長。”
林楓回答的乾乾脆脆。
“不認識。”
少佐的臉色不好看了。
在他十幾年的特高課生涯裡,被點名“請”去談話的物件。
不管甚麼來頭,聽到“特高課”三個字,通常都會臉白一層,然後老老實實跟著走。
這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說“不認識”的。
他身後跟著三個憲兵下士,鋼盔壓在眉毛上方,衝鋒槍斜挎在胸前。
其中一個往前邁了半步,右手搭上了腰間的槍套搭扣。
“小林大佐,這是公務,請不要為難我們。”
林楓把簽字筆插進胸前口袋,視線落在那隻搭在槍套上的手。
“你的手,拿開。”
下士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是陸軍現役大佐,天蝗陛下欽點的師團參謀長。”
“你一個下士,在大佐面前摸槍,想造反?”
一連串的頭銜砸下來,下士的手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臉色煞白。
少佐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場面正在朝他不願意看到的方向滑去。
大講堂裡六百多個學員,一千多隻眼珠子盯著,任何一個動作都會被無限放大。
“小林大佐,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酒井課長有要事相商,時間緊...”
林楓把他的話截成了兩半。
“我在做演講。”
“士官學校的演講,是今井校長安排的。”
“你要打斷帝國陸軍的正式教育活動,去跟今井校長說。”
少佐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今井清。
今井清坐在那裡,紋絲不動,目光悠悠地看著窗外,還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
用手帕輕輕擦拭著鏡片,好像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發生了甚麼事。
少佐的牙齒咬了一下。
這個老狐狸!
裝聾作啞!
少佐的語氣變了,多了幾分硬度。
“小林大佐,這是酒井課長的命令,不是請求。”
這句話一出來,大講堂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命令”。
特高課的少佐,對帝國戰神下“命令”。
一個站在林楓身後兩步遠的年輕中尉,手裡還攥著那本簽了名的筆記本。
他聽到這句話,嘴唇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他旁邊的人說話了。
一個高個子,肩上扛著少尉軍銜,臉上橫著一道疤,從眉骨一直拉到耳根。
這是在訓練中留下的。
“你說甚麼?”
少佐掃了他一眼。
“這不關你的事。”
疤臉少尉的嗓門不高,但每個字都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小林閣下是帝國的英雄。”
“你憑甚麼對帝國的英雄說?”
“我是憲兵隊特高課的。”
“特高課了不起啊?”
少佐的臉陰下去了。
“你叫甚麼名字?”
疤臉少尉一個字都不打磕巴。
“你要記就記,我不怕你。”
“第五十三期,北野雄一。”
少佐身後三個下士同時往前逼了一步,衝鋒槍的槍帶在胸前晃了一下。
然後更多的人圍過來了。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從講堂的各個角落匯過來,無聲無息地收攏。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揮拳頭。
六百多雙眼睛,就那麼直直地瞪著四個人。
少佐的後脊樑滲出了汗。
他在特高課幹了十二年,審訊室裡把人打得死去活來的事沒少幹。
面對這種陣仗,他的胃縮了一下。
“你們想幹甚麼?”
北野雄一把問題原封不動扔了回去。
“你們來這裡,想對小林閣下做甚麼?”
“這是公務!”
另一個聲音從人牆後面鑽出來,看不清誰說的。
“公務個屁。”
“你們特高課成天就知道抓這個審那個,仗是你們打的嗎?命是你們拼的嗎?”
“小林閣下在歐洲替帝國爭臉的時候,你們在東京幹甚麼?在審訊室裡拷打自己人嗎?”
講堂裡“嗡”地一聲炸開了。
“對!特高課就知道欺負自己人!”
“帝國的敵人在外面,不在這個講堂裡!”
“小林閣下是帝國的戰神,不是你們想帶走就能帶走的!”
四個憲兵被罵聲淹沒了。
少佐的手在槍套上摸了一把,指尖碰到搭扣的金屬,又鬆了。
不能拔。
在帝國陸軍士官學校裡對學員拔槍,這個後果不是他一個少佐扛得住的。
就算酒井大佐親自來了,也扛不住。
他試圖用嗓門壓住場面。
“放肆!”
那兩個字被更大的聲浪吞掉了。
北野雄一的回應乾脆利落。
“我們這是保護帝國的功臣!”
然後有人推了少佐一把。
不知道是誰的手。
從側面伸過來,拍在少佐的右肩上,力道不輕。
少佐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在身後那個下士的胸口。
這一推,把最後那層薄薄的秩序捅了個透心涼。
不知誰吼了一聲。
“動手!”
下士們被狂怒的年輕軍官拽住領子、扯住袖管,推搡變成了圍毆!
一個下士想甩開,被人從側面伸出一條腿絆了個正著,膝蓋磕在地板上,鋼盔哐當滾出去老遠。
少佐被三四個人架住了胳膊,一拳悶在肚子上。
他彎下腰悶哼了一聲,軍帽從腦袋上滑下去,落在腳邊。
整個過程沒超過一分鐘。
對那四個憲兵來說,比一輩子還要漫長。
等林楓邁步走過去的時候,特高課的四個人已經蜷縮在地上了。
少佐捂著肚子,軍帽被踩得不成樣子。
一個下士的鼻血滴在地板上,紅了一小片。
另一個的軍裝前襟被扯開了口子,釦子不知彈到哪兒去了。
林楓低頭看著少佐。
少佐仰起臉,滿臉青一塊白一塊,嘴角還掛著血絲。
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甚麼。
“別說了。”
林楓蹲下去,和他平視。
距離近得能看清少佐眼底的血絲。
“你們特高課喜歡讓人跪著說話,是吧?”
“今天感覺怎麼樣?”
少佐的嘴徹底閉上了,只剩下牙齒在打顫。
林楓直起身,拍了拍手背。
他回頭掃了一眼第一排。
今井清已經重新戴上了眼鏡,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出鬧劇,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楓轉過身,面對著那些還在喘粗氣的年輕軍官們。
北野雄一的軍裝領口被拽鬆了,疤痕隨著急促的呼吸一縮一脹。
整個大講堂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亢奮。
六百多個未來的帝國陸軍軍官,剛剛集體動手打了憲兵隊特高課的人。
這件事傳出去,炸掉半個東京都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