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上午九點。
市谷的陸軍士官學校大講堂,黑壓壓地坐滿了人。
今井清說的沒錯,整個士官學校都瘋了。
大講堂只能容納六百人,結果來了一千二。
後來的人進不去,就扒著窗戶往裡看。
走廊上擠得水洩不通,樓梯上一層疊一層,支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講臺上方掛著一面陸軍軍旗,兩側是天蝗的畫像和“忠勇“二字。
今井清坐在第一排正中間,身邊是幾個士官學校的教官。
後面幾排坐的是高年級學員,再後面就是密密麻麻的低年級生。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躁動。
嗡嗡嗡的議論聲一直沒停過。
“來了嗎?”
“還沒有。”
“不是說九點嗎?都九點十分了。”
“急甚麼,人家是大佐,遲到幾分鐘怎麼了?”
“你傻啊,人家在日耳曼是中將!中將知道嗎?”
“我知道,日耳曼的騎士鐵十字勳章!”
“我聽說他在北非一個人端掉了英軍一個營的指揮部……”
“扯淡,是三個人……”
“不管幾個人,反正英國人被他打得找不到北。“
九點一刻。
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議論聲一瞬間全部消失。
六百多雙眼睛齊刷刷轉向那扇門。
林楓走了進來。
他穿的不是日軍的軍裝,而是一身日耳曼國防軍的陸軍將官制服。
鐵灰色的呢子大衣敞著,裡面是深灰色的軍便服,領口的銀質橡葉別針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胸前掛著的勳章從上到下排了三排。
最顯眼的是脖子上那枚騎士鐵十字勳章,黑白兩色的綬帶垂在胸前。
伊堂面無表情地跟在後面,氣場直接拉滿。
大講堂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看那身軍裝,看那些勳章。
這不是報紙上的照片,不是廣播裡的聲音。
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穿著日耳曼將軍的制服,走在帝國陸軍士官學校的講臺上。
林楓走到講臺前,站定。
他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不急不慢。
今井清帶頭起身,緊接著,“嘩啦”一聲,全場學員齊刷刷起立。
掌聲爆了出來。
不是那種稀稀拉拉的禮貌性鼓掌,是帶著年輕人的熱血和衝動。
有人在鼓掌的同時大聲喊著甚麼,聲音被掌聲蓋住了,聽不清。
林楓抬手壓了壓,這股浪潮才算勉強平息。
“坐。”
一個字。
六百多人齊齊落座,動作整齊得跟排練過似的。
林楓雙手撐在講臺上,沒有講稿,沒有筆記。
“我叫小林楓一郎。你們的學長。”
底下有人沒忍住笑出聲,但很快就憋了回去。
“我今天穿的這身衣服,不是帝國陸軍的軍裝。“
他拍了拍胸前的勳章。
“這些東西,也不是帝國天蝗授予的。“
大講堂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它們是日耳曼人給我的。”
林楓的聲調平平的,沒有刻意抬高,也沒有刻意壓低。
“我在北非的沙漠裡,替日耳曼人打了英國人。”
“我在蘇聯的戰場上,替日耳曼人俘虜了六十多萬蘇軍。”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排一個年輕學員的臉上。
那個學員緊繃著嘴唇,眼眶發紅。
“你們知道,我心裡在想甚麼嗎?”
全場屏住呼吸,沒人敢接茬。
“我在想,憑甚麼?“
林楓的手從講臺上拿開,在身側垂了下來。
“憑甚麼帝國最優秀的軍人,得穿別人的衣服才能站在巔峰戰場?”
“憑甚麼我在莫斯科郊外橫著走,咱們自己的陸軍,連個長沙都啃不下來?”
最後一句話像一記悶錘,砸在了每個人的心口上。
大講堂裡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敬畏,是刺痛。
林楓太懂這幫人的肺管子在哪了,一紮一個準。
好。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我不是來給你們喂那些沒用的雞湯,更不是來吹牛的。”
林楓從講臺後面走了出來,站到了臺前的空地上。
“我是來告訴你們一個事實。“
“帝國陸軍,現在的戰鬥力,比不上日耳曼人,也比不上蘇聯人。“
這句話一出來,下面就有人坐不住了。
一個坐在第四排靠過道位置的年輕軍官,“唰“地站了起來。
“小林大佐!這話我不服!”
這人二十五六歲,少尉軍銜,臉方方的,下巴很硬。
一看就是那種腦子裡只有一根弦的主。
“帝國陸軍在華夏戰場上勢如破竹,佔領了半壁江山!怎麼能說比不上日耳曼和蘇聯?“
林楓看著他。
“你叫甚麼?”
“第五十五期,步兵科,關口忠治。“
林楓點了一下頭。
“關口少尉。”
“你知道日耳曼人用多長時間佔領了法蘭西嗎?”
關口忠治愣了一下。
“……六週。“
林楓的手指豎了起來。
“法蘭西,人口四千萬,陸軍號稱歐洲第一,日耳曼人六週把他們打趴下了。“
“帝國打華夏,打了四年,你覺得你有甚麼資格跟日耳曼人比?“
關口忠治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那……那不一樣!華夏戰場的地形....”
“不一樣在哪?日耳曼人打蘇聯,從國境線到莫斯科,一千公里的縱深,三個月推過去了。”
“帝國打華夏,從上海到山城,直線距離差不多,四年了,打到了沒有?“
關口忠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坐下。“
林楓的語氣不重,但關口忠治的腿一軟,就坐了回去。
講堂裡的氣氛變了。
剛才的那股熱血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林楓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你們練的那套玩意兒,我都看了,刺殺、射擊、玉碎衝鋒……”
他走了兩步。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們練的這些東西,到了真正的戰場上,夠用嗎?”
沒人回答。
“在蘇德戰場上,一個日耳曼的裝甲師,一天能推進八十公里。”
“八十公里是甚麼概念?”
“就是說你早上還在後方的補給站裡吃早飯,中午日耳曼人的坦克就已經開到你面前了。”
“你的戰壕、你的陣地、你的通訊線路,全部報廢。”
“蘇聯人用來對付這種打法的辦法是甚麼?”
“不是拼刺刀,不是玉碎衝鋒。”
“是拉開縱深,用空間換時間。”
“用一百公里的退卻,換十天的準備時間,然後在你補給線拉到最長的時候,一刀切斷。“
“這些東西,你們的教材裡有沒有?“
講堂裡更安靜了。
林楓的眼神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
他看到了困惑,看到了不甘,看到了一點點動搖。
夠了。
刺激到這個程度就夠了。
再往下說,就變成了罵人,效果反而不好。
他的語氣緩了下來。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打擊你們。“
“我是要告訴你們,帝國需要的不是一群只會喊口號的蠢材。”
“帝國需要的是能打贏現代戰爭的軍人,能指揮步兵和坦克協同的軍人。”
“能在火炮覆蓋之下保持冷靜的軍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第23師團。”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秒。
“我要把它建成帝國最強的師團。不是最能喊的,不是最能死的,是最能打的。“
掌聲炸了。
比剛才更猛。
有人站起來了,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最後全場都站了起來。
掌聲和歡呼聲混在一起,把大講堂的屋頂都快掀翻了。
林楓站在臺上,沒有笑。
臺下的人越瘋狂,他的腦子就越清醒。
這些人,都是他未來的棋子。
就在這時候,第七排靠右的位置,又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這人跟關口忠治不一樣。
三十歲左右,中尉軍銜,臉上帶著一種不陰不陽的笑。
“小林大佐。”
他的聲音不大,在掌聲漸息的間隙鑽了進來。
“小林大佐,您在歐洲既然如此不可替代,那又為甚麼灰溜溜地跑回來呢?”
“是因為在柏林已經沒人願意聽你的天方夜譚了嗎?”
掌聲一下子斷了。
這個問題,帶著刺。
林楓沒有立即反駁。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了那件厚重呢大衣的紐扣,順手遞給一旁的伊堂。
然後,他走下了講臺。
“你叫甚麼?”
“井口修二。”
誰都沒說話。
林楓注意到,井口下意識地看了誰一眼,又迅速把頭轉了回去。
這幾個人是一夥的。
親東條的人。
來找茬的。
林楓沒有用語言回擊。
他邁開步子,從講臺上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