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從陸軍省傳出來的。
重建第23師團,甲種編制,參謀長小林楓一郎。
這十幾個字就像一顆炸彈,扔進了整個東京。
要知道第23師團這個番號,在島國陸軍裡是個禁忌。
諾門罕,那片被蘇聯坦克碾碎的草原,是帝國陸軍永遠也抹不掉的傷疤。
整個師團被打成了渣,全軍覆沒,軍旗盡喪。
從那以後,沒人敢提第23師團。
提了,就等於在帝國陸軍臉上抽耳光。
現在不一樣了。
小林楓一郎要重建它。
那個在北非打得英國人屁滾尿流的人。
在蘇德戰場上幫日耳曼人俘虜了六十五萬蘇軍的人。
被日耳曼親手授予騎士鐵十字勳章的人。
他要把第23師團從墳墓里拉出來。
訊息傳開的第一天,林楓住處門外的街道上,天還沒亮就開始有人聚集了。
三三兩兩的,都是年輕面孔。
有穿著國民服的工人,有拎著書包的學生,也有退伍老兵。
伊堂一大早拉開窗簾,往下一看,差點把茶杯摔了。
“閣下,外面……外面!”
林楓正在洗漱,嘴裡含著牙刷,”嗯”了一聲。
“外面起碼……起碼有上百號人,還在不斷增加!”
林楓走到窗邊,叼著牙刷往下瞄了一眼。
好傢伙,還真是。
一群人擠在院牆外面,有的舉著手寫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懇請加入第23師團”。
有的直接跪在地上,磕頭。
一個老兵坐在路邊的石墩上,空蕩蕩的左袖管在風裡晃。
他胸口彆著一枚舊得發黑的從軍紀念章,上面的菊紋都磨平了。
林楓把牙刷從嘴裡拔出來。
“這才第一天。”
伊堂站在窗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跟著林楓從北非到蘇聯再到柏林,見過無數大場面.
在東京自己的地盤上被百姓圍堵,還是頭一回。
“閣下,要不要讓憲兵來清場?”
林楓漱了口,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清甚麼?”
“這些人是來投軍的,又不是來鬧事的。”
“你把人趕走了,明天報紙上就會寫帝國戰神拒絕愛國志士。”
伊堂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那怎麼辦?”
林楓擦了擦手。
“讓石川芳子去門口擺張桌子,登記名字和聯絡方式。”
“告訴他們,師團正在組建中,兵源有統一的徵兵渠道,讓他們先回去等通知。”
他頓了頓,補充道。
“態度要好一點,不許擺架子。”
伊堂領命去了。
石川芳子搬了張小桌子放在院門口,一坐下就被圍得水洩不通。
那些年輕人爭先恐後地報名字,嗓門一個比一個大,生怕被漏掉了。
林楓站在二樓窗邊,看著下面這一幕,沒甚麼表情。
“帝國戰神”這四個字的號召力,他心裡有數。
真正讓他在意的,不是這些普通百姓。
是另一批人。
當天下午,伊堂捧著一摞厚厚的信件走進了林楓的書房。
“閣下,這些是從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寄來的。”
林楓接過來翻了翻。
信封上的字跡各不相同,有的端正工整,有的潦草隨意。
“懇請加入第23師團。”
“願在小林閣下麾下效命。”
“為帝國,為第23師團的榮光,願赴湯蹈火。”
落款清一色都是櫻心會的成員。
林楓把信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櫻心會。
這個組織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
核心成員都是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裡的年輕預備軍官,血氣方剛,腦子一根筋,認死理。
他們崇拜林楓,不是因為甚麼軍事理論或者戰略眼光。
是因為林楓做到了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這幫人是林楓手裡最鋒利的刀。
“閣下,這些申請怎麼處理?
林楓沒急著回答。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拆開看了看。
寫信的人叫山本真一,士官學校第五十四期,步兵科,櫻心會的骨幹成員。
信裡寫得熱血沸騰,通篇都是”武士道精神”和”為帝國獻身”之類的詞。
林楓把信摺好放回去。
“先收著。基層軍官的人選,我要親自挑。”
“全部從櫻心會里選?”
“基層軍官,全部從櫻心會里選。”
林楓重複了一遍。
“一個師團的靈魂不在師團長,在中隊長和小隊長。”
“這些人是甚麼想法,決定了這支部隊往哪個方向走。”
伊堂點了點頭。
他雖然不太理解林楓如此佈局的深意,已經習慣了。
跟著林楓幹了這麼久,他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不要試圖猜測小林閣下的真實意圖,因為猜不到。
當天晚上,又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門來。
敲門聲響的時候,林楓正在看一份華夏戰場的簡報。
伊堂開了門,回來報告說,來的人是陸軍士官學校的副校長,今井清少將。
林楓挑了一下眉毛。
“讓他進來。”
今井清五十出頭,身板筆直,眼睛很亮,留著一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八字鬍。
他走進客廳的時候,先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腰彎下去足足有四十五度。
“小林大佐,冒昧來訪,失禮了。”
林楓站起來回了一禮。
“今井校長深夜來訪,必有要事。請坐。”
今井清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小林大佐,我就開門見山了。”
“請。”
“士官學校希望邀請您,來為學員們做一次演講。”
林楓沒說話,等他繼續。
今井清往前探了探身。
“您是我們士官學校的畢業生,如今已是帝國最耀眼的軍人。”
“學員們天天議論您的事蹟,恨不得把您的照片貼在枕頭下面。”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帶了一點笑意。
“說實話,我從教幾十年,還從來沒見過士官學校的學員們對一個人如此狂熱。”
林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井校長客氣了。”
今井清的語氣認真了起來。
“我不是客氣。”
“小林大佐,您知道現在士官學校裡是甚麼情況嗎?”
“自從重建第23師團的訊息傳出來,有三分之一的學員遞交了提前畢業申請,要求直接編入第23師團。”
“三分之一?”
今井清重複了一遍。
“三分之一。”
“教務處的人都快瘋了。”
林楓把茶杯放下。
“今井校長希望我去,是想借我的嘴,把這些人的心安一安?”
今井清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小林大佐果然聰明。”
“不過”
今井清的笑容收了一半。
“除了這個原因之外,我還有一個私心。”
“甚麼私心?”
今井清看著林楓的眼睛。
“說句不怕得罪人的話,現在計程車官學校,太浮躁了。
“年輕人一個個心高氣傲,張口閉口就是大東亞共榮、八紘一宇。
“可你問他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一個步兵中隊遭遇蘇聯T-34坦克群怎麼辦,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彷彿他真的是一個憂心帝國未來的教育家。
林楓從他那閃爍的眼神,讀出了另一層意思。
如今軍部派系傾軋已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他這個位置不高不低、派系色彩不濃的副校長,隨時可能成為犧牲品。
如果不趁著自己還有點利用價值的時候,趕緊抱上小林楓一郎這棵已經沖天而起的大樹。
他個人的政治生命,恐怕就徹底到頭了。
這個老狐狸,不簡單。
表面上是請他去做演講,安撫學生。
實際上是在獻上投名狀,給他搭一個無人能及的盛大舞臺。
士官學校是帝國陸軍的搖籃。
在那裡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成百上千的預備軍官聽進去。
再帶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這等於給了林楓一個在整個陸軍基層播撒思想種子的絕佳機會。
今井清,顯然很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也賭小林楓一郎一定會接下這份大禮。
林楓的手指在溫熱的茶杯邊緣輕輕劃過,打破了沉默。
“今井校長,容我問一句。”
“您這麼做,不怕得罪人?”
今井清站起身,整了整軍裝的下襬。
“小林大佐,我在陸軍裡待了三十年。該得罪的人,早就得罪完了。”
他又行了一個軍禮。
“後天上午九點,士官學校大講堂。我派車來接您。”
說完,轉身走了。
林楓坐在沙發上,看著今井清離開的背影,手裡轉著那隻茶杯。
伊堂走過來,低聲問。
“閣下,去還是不去?”
“當然去。”
林楓把茶杯放在桌上。
“這種送上門的舞臺,不去白不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東京夜色很暗,遠處零星幾點燈火。
去士官學校演講,表面上是給面子,實際上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那些年輕的軍官候補生,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分配到各個師團、聯隊。
他們的腦子裡裝著誰的思想,將來就會聽誰的話。
小林楓一郎。
林楓的嘴角動了一下。
後天的演講,得好好準備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