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條盯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
東條不是三浦那種一點就炸的蠢貨,他聽得出來,林楓在迴避核心問題。
“你和蘇聯人具體談了甚麼?”
林楓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戰場心得。”
東條的聲音更冷了幾分。
“甚麼心得?”
林楓放下茶杯,眼神平靜地對上東條。
“莫斯科方向,日耳曼中央集團軍群的進攻路線。”
東條整個人彈了一下。
一個為日耳曼人制定進攻計劃的人,把計劃賣給了蘇聯人?
東條終於拍了桌子。
“你瘋了!”
“你知不知道,日耳曼是帝國的盟友!你這樣做,等於是在背後捅刀。”
“日耳曼是帝國的盟友?”
林楓冷笑一聲,直接打斷了東條的話,語氣中充滿了不屑。
“東條閣下,我在柏林待了三個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日耳曼人怎麼看我們。”
“在他們眼裡,島國是一條拴在遠東的看門狗。”
“需要的時候放出去咬人,不需要的時候丟兩根骨頭打發。”
東條的手還按在桌面上。
他無法反駁林楓的話,因為他心底裡,也隱約察覺到日耳曼人深藏的傲慢與輕視。
林楓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雲淡風輕的調子。
“我給蘇聯人的東西,不會影響帝國的利益。”
“反而能讓蘇聯人把遠東的兵力抽調到西線,和日耳曼人死磕。”
“遠東一空,關東軍的壓力就沒了。”
“北方安全了,您南進的後顧之憂,也就沒了。”
東條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鬆開。
他聽懂了。
全聽懂了。
這個混蛋,繞了一個天大的圈子,把日耳曼人、蘇聯人、近衛文、皇道派、海軍。
所有人都當成了棋子。
而他所有操作的終點,指向同一個方向。
南進。
和他東條的戰略目標,完全一致。
“你到底想要甚麼?”
這句話從東條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調子變了。
不再是質問。
是談判。
林楓等的就是這句話。
“重建第23師團。”
東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立即回應。
第23師團,那是帝國陸軍在諾門罕的恥辱,是許多人諱莫如深的名字。
林楓補充道。
“由我擔任師團參謀長。”
東條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
這個動作,他只在極度煩躁的時候才會做。
“你一個大佐,想當師團參謀長?”
林楓毫不在意,甚至還露出了一個“為閣下考慮”的表情。
“師團長的人選,您來定,皇道派的中將裡頭,隨便挑一個聽話的就行。”
東條把眼鏡重新架上鼻樑。
“聽話的?聽誰的話?”
林楓沒答。
兩人對視了三秒。
答案不言自明。
東條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你這是要我親手給你一支軍隊。”
“然後你拿著這支軍隊,去華夏經營你自己的地盤。”
林楓攤了攤手。
“東條閣下,話不能這麼說。帝國的軍隊,當然是帝國的。我只是替帝國看管而已。”
東條几乎要被這句話氣笑。
看管?
誰信?
他不得不承認,林楓開出的條件,並非不可接受。
一個師團,換一個不再攪局的小林楓一郎。
換皇道派的歸順。
換近衛文失去最大的盟友。
換蘇聯人對北方的放鬆。
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東條站起來,走到窗前。
背對著林楓,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肩章上的金線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師團長,我來指定。”
林楓沒動。
“編制、裝備、駐地,全部按照陸軍省的標準配置,不許額外伸手。”
林楓還是沒動。
“另外。”
東條轉過身,圓框眼鏡後面的視線銳利到了極點。
“你和蘇聯人的一切接觸,從今天起,必須經過我的批准。”
林楓爽快地答應,然後也站起身。
“沒問題。”
“從今天起和近衛首相的一切合作,自然終止。”
東條盯著他,眼神複雜。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還要難纏,也還要果斷。
“你倒是乾脆。”
“我一直都很乾脆。”
林楓伸出右手。
東條低頭看著那隻手,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他伸出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兩隻手碰在一起的瞬間,辦公室的座鐘剛好敲了四下。
下午四點整。
兩個人鬆開手的時候,誰都沒有先撤。
是同時放的。
林楓轉身走向門口。
門開啟。
走廊裡候著的三浦和納見看到林楓出來,兩人同時往門裡探了一眼。
東條站在窗前,背影紋絲不動。
三浦正要開口問甚麼,林楓已經從他們中間穿過,步子不緊不慢,朝走廊盡頭走去。
他經過拐角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端著茶盤的勤務兵。
勤務兵認出了他,手一哆嗦,茶杯在托盤上叮噹作響。
林楓側身讓過,頭也沒回。
身後,東條辦公室的門,被三浦從外面輕輕帶上。
門合攏前的最後一個縫隙裡,三浦看到東條把右手舉到面前,翻過來,又翻過去。
盯著自己的掌心。
盯了很久。
……
陸軍省大門外,伊堂開著車等在路邊。
林楓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
伊堂從後視鏡裡偷看了一眼。
他的閣下靠在座椅上,閉著雙眼,胸口平穩地起伏。
“回去了,閣下?”
“嗯。”
伊堂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陸軍省。
開出兩個路口,他終於憋不住了。
“閣下,東條……答應了?”
林楓沒睜眼。
“第23師團,重建。”
伊堂的手在方向盤上猛地一緊,車頭晃了一下。
“真的?”
“師團長他指定,編制裝備按標準配,駐地待定。”
伊堂張了張嘴,又合上。
他不傻。
師團長是東條的人,編制裝備是標配。
這意味著東條給了框架,但牢牢捏著繩子。
“那閣下您……”
“參謀長。”
伊堂沉默了幾秒。
參謀長。
大佐銜。
管著整個師團的作戰、訓練、情報、後勤。
師團長只管蓋章。
他突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不是怕。
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跟著小林閣下從北非走到莫斯科,又從莫斯科走到東京。
他見過這個年輕人用一個營的兵力撕開蘇聯人的防線。
見過他在柏林的社交場上,把那些老狐狸一般的普魯士將軍們哄得團團轉。
見過他在御前會議上,用三句話就讓天蝗點頭,壓制住陸海軍的爭執。
現在,這個人手裡要有一萬五千人了。
一個滿編師團的兵力!
伊堂吞了一下口水。
車子拐進住宅區的巷子,在林楓的宅邸門前停穩。
秋風卷著一片枯黃的楓葉,打著旋兒落在他的肩上。
他拈起那片葉子,對著殘陽看了一眼,鬆手。
葉子被風捲走了。
他淡淡地吩咐。
“回去之後,幫我擬一份名單。”
伊堂急忙問道,手中的鋼筆和紙張已經準備就緒。
“甚麼名單?”
林楓踏上臺階,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
“我要從關東軍和華夏派遣軍裡調人。”
伊堂連忙跟在他的身後,聲音顫抖。
“調誰?”
林楓停在門前,再次側了側頭。
“諾門罕的倖存者。”
“一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