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浦和納見退出辦公室,走到走廊盡頭。
三浦才偏過頭,壓著嗓子擠出一句。
“大臣閣下這是……服軟了?”
納見沒答。
他的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又急又碎。
“不是服軟。”
納見走出陸軍省大門,秋風灌進領口。
他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
“是收網。”
三浦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他只記得,大臣閣下最後說那句話的時候,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那種安靜,比拍桌子罵人還讓人發毛。
……
林楓的住處。
伊堂端著茶盤站在廊下,第三次把同一壺茶倒進同一個杯子裡。
茶已經涼了。
他倒了,又續上熱水,再倒。
手上的活兒沒停,耳朵一直豎著,捕捉院牆外面每一絲動靜。
林楓坐在和室裡,面前攤開一份華夏戰場的兵力部署圖。
他沒看地圖。
那些紅藍箭頭和圓圈,他早就刻在腦子裡了。
他在等。
從蘇聯使館那枚餌投下去的那一刻,倒計時就開始了。
日耳曼人的抗議、東京上層的議論、陸軍內部的罵聲,這些都是噪音。
真正的訊號,只有一個。
東條甚麼時候派人來。
院牆外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響。
伊堂的手一抖,茶水灑出幾滴,燙在虎口上。
他沒擦,轉身就往屋裡走。
“小林閣下。”
“來了。陸軍省的車,兩個人。”
林楓的食指停住了。
“讓他們進來。”
三浦三郎走在前面,納見敏郎跟在半步之後。
兩個人穿過庭院的碎石路時,三浦的軍靴踩得特別重,納見的步子輕得多。
和室的門滑開。
林楓盤腿坐在矮桌後面,手邊一杯剛續上的熱茶,蒸汽從杯口嫋嫋升起。
他連站都沒站。
三浦三郎的太陽穴猛跳了一下。
他上次見林楓,是在那個酒會上,被氣得兩眼一翻當眾昏過去的酒會上。
這個羞辱,他至死都不會忘。
“小林大佐。”
林楓沒接話。
“坐。”
三浦的胸口窩著火,但東條的命令壓在頭頂,他不敢發作。
兩人在矮桌對面跪坐下來。
納見敏郎開口,措辭比三浦圓滑十倍。
“小林大佐,東條大臣有請。”
“大臣閣下說,有些事情,想和您當面聊聊。”
林楓端起茶杯,吹了吹。
“聊甚麼?”
納見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種反問,放在陸軍體系裡,等於是下級在拿架子。
大臣請你去,你去就是了,哪來那麼多廢話?
納見忍住了。
東條的原話是“請”,不是“傳”。
一字之差,決定了他此刻的姿態。
“大臣閣下說,很多事情,面談比較好。”
林楓放下茶杯,看了三浦一眼。
三浦被這一眼看得脊背發硬,下意識挺了挺腰。
“三浦少將,上次酒會上的事,沒傷到身體吧?”
三浦的臉瞬間漲紅。
納見在旁邊輕咳一聲,眼神示意三浦別上當。
三浦把湧到嗓子眼的髒話硬生生吞了回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無礙。”
林楓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軍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吧。”
“讓東條大臣久等,不好。”
……
陸軍省。
三浦和納見在前面帶路,林楓走在後面。
穿過那條林楓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走廊時,迎面遇上了幾個陸軍軍官。
軍官們看到林楓,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變得複雜。
有人點頭致意,有人側身讓路,更多的人直接把頭扭向另一邊,裝作沒看見。
“和蘇聯人勾結的叛徒”,這個標籤,在陸軍內部,已經傳得路人皆知。
林楓對這些視線毫無反應。
東條的辦公室門緊閉。
納見上前敲了兩下,裡面傳出一個字。
“進。”
門推開。
東條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幾份檔案,鋼筆橫放在檔案旁邊。
他沒抬頭。
三浦和納見鞠躬退出。
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林楓沒等東條開口,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東條的鋼筆停了。
他抬起頭。
“小林楓一郎。”
“你終於捨得來了。”
林楓靠在椅背上,姿勢鬆弛得毫無禮數。
東條把鋼筆合上,“咔嗒”一聲,擱在筆架上。
“你和蘇聯人,談了甚麼?”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單刀直入。
林楓沒有直接回答。
“東條閣下,您覺得,帝國眼下最大的麻煩是甚麼?”
東條的顴骨一緊。
這小子竟然拿問題擋問題。
“我在問你話。”
“我也在回答。”
林楓的手搭上扶手,食指輕輕叩了一下木質表面。
“您先回答我的,我再回答您的。公平交易。”
東條盯著他看了整整五秒。
這五秒裡,辦公室裡安靜得連牆上座鐘的齒輪轉動都聽得一清二楚。
“石油。”
東條從牙縫裡崩出兩個字。
“阿美莉卡的禁運。”
林楓點了一下頭。
“對。”
“阿美莉卡卡著我們的脖子,鋼鐵、石油、橡膠,一樣不放。”
“半年之內,聯合艦隊的油箱就要見底。”
他往前探了探身。
“可您想過沒有,阿美莉卡憑甚麼敢這麼幹?”
東條沒答。
不是答不上來,是不想順著林楓的節奏走。
但林楓根本沒給他選擇的餘地。
“因為他們認定了,帝國是個只會在華夏泥潭裡打轉的二流角色。”
“打爛了北平,打爛了金陵,打了四年,連個山城都摸不著。”
“阿美莉卡人覺得,我們不敢動他。”
林楓把字咬得很清楚。
“所以他們才肆無忌憚。”
東條的呼吸重了一拍。
這些話,和他自己在軍部會議上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區別在於,從林楓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更冷的質感。
“所以你要南進。”
林楓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食指朝南方虛虛一指。
“您要打阿美莉卡。”
東條的下巴收緊了。
是試探,也是攤牌。
“那你呢?”
東條的反擊來了。
“你一邊在御前會議上替近衛文搖旗吶喊,一邊又跑去和蘇聯人眉來眼去。”
“你到底站哪邊?”
林楓笑了。
不是皮笑肉不笑那種,是真的笑了一下。
“東條閣下,您見過獵人打獵嗎?”
東條沒接話。
“獵人在瞄準獵物之前,得先把草叢裡的蛇趕走。”
他收了笑。
“近衛文是一條蛇,他擋在您和南進之間,不停地咬您的腳後跟。”
“您不覺得煩嗎?”
東條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去找他,不是要幫他。”
“是要摸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底牌,他身後還站著誰。”
林楓的食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至於蘇聯人。”
他停頓了兩秒。
“您真覺得,我會傻到和一個我親手在基輔埋了六十五萬人的國家,真心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