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哪個環節出了錯?
博雷尼烏斯的大腦裡瘋狂運轉。
芬蘭的外交渠道是絕對封閉的。
國際紅十字會的掩護沒有任何漏洞。
就算是在柏林統帥部最高階別的圓桌會議。
那群容克貴族也絕不可能去八卦英國王室內部的隱秘醜聞。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唯一解釋,哪怕再怎麼荒謬,也成了刺骨的真相。
這名東方顧問在倫敦的心臟地帶,紮下了一根拔不掉的釘子。
冷汗順著博雷尼烏斯的鬢角滑落。
他的右手緩慢下移,悄悄摸向西裝內側的隱藏口袋。
那裡縫著一顆劇毒的氰化物藥丸。
這是大英帝國特使被逼入絕境時的最後體面。
只要放在後槽牙上用力咬破,三秒鐘內心臟就會永久停跳。
與其被蓋世太保拖進地下室拔掉十指的指甲,不如直接在這間奢華的套房裡結束一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藥丸的瞬間。
林楓的手從水晶菸灰缸上方移開,手指彈落一截菸灰。
“不過,我和你們首相丘吉爾先生,私底下的‘交情’其實還算不錯。”
博雷尼烏斯的右手徹底僵在西裝邊緣,一動不敢動。
“你們幫我問一下,我在新加坡的那幾桶汽油,是因為甚麼原因,到現在還沒發貨?”
林楓順勢往真皮沙發上一靠,姿態極其慵懶。
套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丹西和博雷尼烏斯面面相覷,兩張老臉上寫滿了大寫的懵逼。
甚麼汽油?
這都甚麼時候了,大家正在討論足以改變歐洲版圖的國運之戰。
你特麼突然來一句討要汽油?
僅僅兩秒鐘後,幾個月前的一份內閣簡報在丹西的大腦中閃過。
一艘滿載三千桶航空汽油的貨輪停泊在新加坡港口。
目的地標註為上海。
剛運走第一批一千桶,北非戰局突變。
唐寧街直接繞過軍方,下達了扣押剩餘戰略物資的指令。
丹西的思路在這一刻貫通。
哪有甚麼狂熱的納粹追隨者。
眼前這個把大英帝國逼上絕路的男人。
根本就是特麼跨越半個地球來暴力催收的超級債主!
丹西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難怪在北非的沙漠裡,那支臨時拼湊的非洲軍團會爆發出那種完全不講武德的戰鬥力。
用木頭做的坦克偽裝群當誘餌。
把原本打飛機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殘忍地放平了去轟擊英軍的裝甲車……
一連串蠻橫無理的戰術組合,把大英帝國第八集團軍的防線撕得稀巴爛。
丘吉爾天天躲在地下室裡痛罵前線將領是飯桶。
可真實的毀滅原因,竟然是首相大人自己手欠,私自扣了眼前這個戰爭瘋子的兩千桶汽油?
滿地散落的十萬英鎊現鈔,在從窗縫鑽進的冷風中翻滾。
這堆錢與廢紙無異。
唐寧街那個愛抽雪茄的胖老頭。
竟然因為一點物資,惹上了一個為了補給物資能端掉整條防線的戰爭野獸。
這波大英帝國簡直是把底褲都賠穿了!
林楓伸出皮靴,踩滅了掉落在地毯上的一點火星。
“至於你們想讓德國攻打蘇聯。”
“這就是另外的價錢了。”
博雷尼烏斯嚥下一口唾沫。
“還有,代我向西科爾斯基將軍問好。”
林楓抬起雙手,姿態優雅地整理了一下風衣略顯凌亂的領口邊緣。
聽到這個名字,博雷尼烏斯雙腿發軟,徹底癱回沙發墊裡。
西科爾斯基,波蘭流亡政府總理。
這屬於軍情六處嚴防死守的頂級保密檔案。
倫敦高層正計劃聯合波蘭流亡武裝力量,在東歐平原製造混亂,藉此牽制柏林的精力。
這張底牌,竟然又被輕飄飄地翻出來了。
白金漢宮的地毯下面,難道已經鋪滿了這個東方人的竊聽線路嗎?
博雷尼烏斯干澀地發問。
“不知道小林將軍……想要甚麼?”
林楓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探出身子,雙臂架在膝蓋上。
“你們難道不想知道,德蘇最近在密謀甚麼嗎?”
丹西和博雷尼烏斯的身體同時一震。
德蘇密謀。
丘吉爾在這個春天最為恐懼的夢魘,絕非盤旋在倫敦上空的德國轟炸機。
而是柏林和莫斯科這兩個龐大的戰爭機器,是不是簽訂了某種實質性的條約。
“汽油有點少啊。”
博雷尼烏斯坐在原地,毫無動作。
這已經徹底跨越了他的職權界限。
他只是個負責跑腿的特派員,手裡唯一的籌碼就是那個破損的密碼箱。
現在,他連上桌談判的資格都被剝奪得乾乾淨淨。
“沒關係,我不急。”
林楓輕笑一聲,緩緩抬起雙手,用力拍擊了一下。
清脆的巴掌聲落下。
套房的厚重木門被推開。
副官伊堂跨步走入,手中倒提著那根鑲嵌著帝國鷹徽的純銀指揮棒。
林楓指了指沙發上的男人。
“帶博雷尼烏斯先生去找一臺發報機。”
“他有事要和倫敦聯絡。”
博雷尼烏斯轉頭,視線投向丹西。
丹西脖頸微動,點了一下頭。
這是扭轉死局的唯一通道。
不管對方丟擲多麼離譜的交換條件。
德蘇密謀的核心內容必須一字不落地擺在首相的辦公桌上。
博雷尼烏斯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跟著伊堂快步走出房間。
木門重新合攏。
金屬鎖舌發出咔嗒的脆響。
寬敞的套房內只剩丹西和林楓兩人。
林楓繞過滿地狼藉的茶几,停在丹西的正前方。
“你覺得我剛才的提議怎麼樣?尊敬的丹西副局長。”
對於這個小林楓一郎能精準報出自己的職務,丹西現在是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苦笑。
“我也做不了主。這種量級的戰略互換,必須經過內閣緊急會議表決。”
林楓壓低上半身,湊近丹西的耳邊。
“不談國家大事。如果說……作為私人附贈,我可以幫你,徹底解決掉SOE呢?”
這三個英文字母在空氣中擴散。
丹西差點沒喘上氣來。
SOE。
特別行動處。
去年丘吉爾親自下達手令成立的獨立特務機構。
他們根本不鳥軍情六處,直接向戰時內閣彙報。
這群人在法國佔領區四處點火,搞破壞、實施暗殺、煽動平民起義。
手法粗暴簡陋,動靜震天響。
在丹西這種信奉安靜收集情報的傳統情報大鱷概念裡,SOE就是一群四處砸場子的莽夫。
上個月,SOE的特工在巴黎郊外炸燬了一座鐵路橋。
德國人的大搜捕直接導致軍情六處潛伏了整整三年的兩條核心情報線被連根拔起。
這兩家機構,為了爭奪唐寧街的情報資源、資金預算和對內閣的主導權。
早已經在暗地裡到了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
而現在,一個佩戴著納粹德國少將將星的東方軍官。
竟然大刺刺地站在大英帝國最頂級的特務頭子面前。
揚言要利用德國人的刀,去幫他清除國內的同僚機構?
徹頭徹尾的瘋子。
林楓退後兩步,坐進單人沙發裡。
歷史的走向在林楓的大腦中清晰呈現。
正是這位丹西副局長,為了徹底擊垮SOE,將手下的雙面間諜德里庫爾安插進對方的隊伍。
德里庫爾順利拿到了法國佔領區秘密空運的指揮權。
轉過頭,德里庫爾就把SOE的所有飛行航線、特工投放座標、電報密碼本。
打包賣給了德國反間諜機構。
近千名SOE特工在空降後就被蓋世太保戴上手銬。
幾百人死在集中營的毒氣室裡。
丹西為了護住自己的權力王座,親手為同胞挖好了亂葬崗。
在這個名利場裡,沒有甚麼狗屁忠誠,有的只是赤裸裸的權力洗牌。
林楓手指敲擊著扶手。
“你手下那個雙面間諜的名字,叫亨利·德里庫爾,對吧?”
“回去準備好汽油的提貨單。至於法國那邊……”
“我想要做德里庫爾,在德國方面的唯一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