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櫻之膳房，作為上海灘最高檔的日式料亭，今晚依舊是賓客盈門。
玄關處鋪著光滑的鵝卵石。
空氣中瀰漫著高階薰香與清酒混合的獨特味道。
門口穿著和服的侍女，對著每一個進來的客人，都躬身問好，聲音甜得發膩。
趙鐵柱、大島和石川，早早地就到了最裡間的“松”字號包間。
榻榻米上，矮几光可鑑人，上面擺著精緻的九穀燒酒具。
三個人喝著溫熱的清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大島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瓷器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有些看不懂了。
“鐵柱，你今天搞這麼大陣仗，非要請那個木村喝酒，到底唱的哪一齣？”
“我瞅著這小子賊眉鼠眼的，不像甚麼好人。”
他是搞商業的，對這些打打殺殺、勾心鬥角的事情，是真有點發怵。
一旁的石川正用一塊上好的鹿皮，一絲不苟地擦拭著武士刀。
他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趙鐵柱。
雖然沒說話，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他也想知道。
趙鐵柱嘿嘿一笑，把酒杯放下。
“這是閣下臨走前交代的任務。”
他壓低了聲音。
“這個木村，身份不簡單。閣下讓我們，好好招待他。”
“把一些他想聽的話，說給他聽。”
大島更糊塗了。
“招待？”
“對，”
趙鐵柱眼中精光一閃。
“閣下還交代了另一件事。”
“他說，小林中將家裡的那位菜菜子小姐，年紀也不小了。”
“身邊卻跟著李路那麼個白眼狼，實在可惜。”
“讓我們幫忙，給她物色一個真正有前途的物件。”
大島和石川都愣住了。
“哈？”
閣下甚麼時候還兼職當媒婆了？
石川第一個反應過來，滿臉的不可思議。
“閣下的意思是……這個木村？”
趙鐵柱點了點頭。
“沒錯。”
“我靠！”
大島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閣下這波操作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這不是明著給李路那小子戴原諒帽嗎？”
趙鐵柱神秘一笑。
“所以，才需要我們來演一場戲。”
“閣下的心思，我們猜不透。我們只管照做就行了。”
正說著，包間的門被拉開，木村走了進來。
“哎呀，讓幾位久等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木村滿臉歉意。
趙鐵柱連忙起身，熱情地把他讓到主座上。
“木村大佐說的哪裡話！您能來就是給面子，快請坐！”
酒宴開始，氣氛很快就熱烈了起來。
大島和石川心裡犯嘀咕，表面上還是滴水不漏，頻頻向木村敬酒。
把他誇得天花亂墜。
木村心裡裝著事，也不好推辭，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趙鐵柱的臉已經喝得通紅，眼神也開始迷離。
他藉口上廁所，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機會來了！
木村心中一動，也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來到走廊盡頭的廁所，這裡掛著浮世繪的燈籠，光線昏暗。
“趙探長，”
木村從口袋裡掏出“和平”牌香菸，遞過去一支，壓低了聲音。
“兄弟我跟你打聽個事兒。”
趙鐵柱接過煙，裝作醉眼惺忪的樣子。
“木村大佐……嗝……有話您就直說，跟兄弟我還客氣甚麼。”
他這一下，酒意其實已經醒了一半。
林楓臨走前，對他有過詳細的交代。
他知道木村今天來，絕對不是單純為了喝酒。
“我聽說，”
木村湊到他耳邊，聲音更低了。
“最近有個海軍的少佐，叫山本戒的，老往你們巡捕房跑？”
魚兒上鉤了。
趙鐵柱心裡冷笑，臉上卻故作驚訝地“啊”了一聲。
“您說山本少佐啊！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人！”
“媽的，海軍的馬鹿，手伸得太長了！怎麼，大佐您認識？”
“不認識，”
木村搖了搖頭，眼睛卻死死盯著趙鐵柱的反應，
“就是好奇，一個海軍的軍官，跑你們陸軍的地盤來幹嘛？不怕犯忌諱？”
趙鐵柱嘿嘿一笑，吐了個菸圈，酒氣混著煙氣噴在木村臉上，神秘兮兮地說道。
“還能幹嘛？搶功勞唄！”
“我跟您說，這事兒您可千萬別往外傳啊。”
“這位山本少佐，背景硬得很，據說是山本六十七大將的親侄子！”
“他好像是掌握了甚麼有關軍統的重要情報，想從我們那兒提幾個硬骨頭走，去他那邊審！”
木村心中一緊，追問道。
“軍統的情報？他一個海軍，哪來的軍統情報？”
“這誰知道呢，”
趙鐵柱攤了攤手，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語氣。
“升官發財，誰不想呢。海軍那邊，不也有自己的情報機構嘛。”
“再說了，咱們小林閣下不是剛走嘛，這上海灘上，各路牛鬼蛇神，可不都一個個蹦躂出來了。”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卻正好戳中了木村的心事。
確實，小林楓一郎那個瘋子在上海的時候，別說軍統，就連76號那幫人都繞著新市區走。
現在他一離開，甚麼妖魔鬼怪都敢出來露頭了。
甚至連梅機關那邊，都搞了個甚麼“東南貿易公司”。
讓一個叫“中島”的傢伙負責，公然跟山城那邊做起了生意。
這生意還是三方合作，蔣、汪、日三家一起發財。
由第十三軍的部隊武裝護送，跟杜月笙的通濟公司對接。
這世道，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木村點了點頭，心裡已經基本可以確定，情報是真的。
這個山本戒，對上海站的威脅太大，必須立刻向陳工書示警，馬上動手！
就在這時，隔壁的包間，忽然傳來一陣更加喧鬧的奉承聲。
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人，滿臉諂媚地端著酒杯。
對著一個穿著陸軍大尉軍服的男人，點頭哈腰。
“古賀大尉，我再敬您一杯！”
“請務必在東條閣下面前，為小林中將美言幾句啊！”
古賀大尉，正是東條英機的女婿，被林楓坑得差點吐血的古賀。
他一臉倨傲地端起酒杯，只用嘴唇碰了一下，便放下了，用鼻孔“嗯”了一聲。
“李路君，你放心。小林中將，是帝國的棟樑。”
“只要他能和家父大人，統一意見，未來的陸軍省，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李路聽到這話，激動得滿臉放光，就差給古賀跪下了。
“多謝大尉提攜！多謝大尉提攜！”
趙鐵柱聽到這些，心中暗罵。
這個李路，真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閣下待他不薄，他竟然轉頭就去抱古賀的大腿。
還想把小林中將也拖下水！
就在這時，隔壁和室的門突然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一個穿著淡雅櫻花紋和服的年輕女子，低著頭，臉上帶著一絲委屈和隱忍，從裡面快步走了出來。
緊接著，老闆娘惠子領著幾個抱著三味線的藝伎，巧笑嫣然地走了進去。
裡面立刻傳來一陣男人們放肆的歡笑聲。
趙鐵柱定睛一看，出來的女子，正是小林菜菜子。
他心中暗道一聲“天助我也”，連忙掐滅了菸頭，快步走了上去。
“菜菜子小姐，您好。”
小林菜菜子抬起頭，看到眼前這個穿著巡捕制服的男人。
覺得有些眼熟，一時間卻想不起來是誰。
“您是？”
“我是巡捕房的趙鐵柱，”
趙鐵柱連忙自我介紹，
“是小林中佐的屬下。”
“哦！”
小林菜菜子終於想起來了。
前一陣子，李路被抓起來的時候，她去巡捕房撈人，見過這個趙鐵柱。
她連忙躬身行禮。
“原來是趙桑，失禮了。”
趙鐵柱趕忙側身讓過，然後指了指身後的木村，介紹道。
“菜菜子小姐，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木村大佐。”
小林菜菜子一聽對方是“大佐”，嚇了一跳，連忙又是一個九十度的鞠躬。
木村一聽這女子是小林中將的獨生女，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早就聽說小林中將在東京權勢滔天，是天皇面前的紅人。
要是能搭上這條線，可就一片光明瞭。
他連忙上前一步，扶起小林菜菜子，臉上露出了自認為最和藹可親的笑容。
“菜菜子小姐不必多禮，我與令尊，也算是有過幾面之緣。”
他這純屬是胡扯，他連小林中將長甚麼樣都不知道。
小林菜菜子哪裡知道這些，聞言立刻對木村生出了幾分親近之感。
木村見狀，心中大喜。
他現在情報已經到手，目的已經達到，便不再久留，
藉口說天色已晚，要送菜菜子小姐回家，向趙鐵柱告辭。
趙鐵柱自然是滿口答應，還熱情地將兩人送到了門口。
看著木村為小林菜菜子開啟車門。
他站在料亭門口，看著遠去的汽車尾燈，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魚兒，不僅咬了鉤，還連著魚餌，一起吞下去了。
閣下的計策，真是一環扣一環，殺瘋了！
他轉身回到包間，大島和石川立刻圍了上來。
“怎麼樣？”
趙鐵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哈哈大笑。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