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統上海站的電訊室裡，發報機“滴滴答答”地響個不停。
陳工書的命令，飛向潛伏在上海各個角落的情報小組。
一時間，整個上海站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都圍繞著一個名字瘋狂地運轉起來。
山本戒。
所有的外勤人員，無論是在碼頭當苦力，還是在舞廳裡當侍者，都接到了同一個任務。
不惜一切代價，查清這個海軍少佐的底細。
然而，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
反饋回來的情報，卻少得可憐，薄薄的幾張紙，連包一根油條都嫌小。
除了知道他住在戒備森嚴的虹口海軍俱樂部，出入都有重兵護衛。
平時深居簡出，幾乎沒有任何有價值的資訊。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陳工書一腳踹翻了垃圾桶，把一疊情報摔在地上，氣得破口大罵。
手下的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就在陳工書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機要員送來了一封回電。
是那個神秘的副站長髮來的。
陳工書煩躁地一把奪過，本以為又會是些“靜觀其變”的屁話。
可當他看到譯出的電文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兩個字。
“同意。”
沒有詢問，沒有質疑，更沒有反對。
就這？
就“同意”？
不問計劃？
不問風險？
不唱反調了？
這孫子轉性了？
這反倒讓陳工書心裡有點犯嘀咕。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過，他很快就把這點疑慮拋到了腦後。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雪茄燻黃的牙齒，低聲笑了。
“好……好一個‘同意’！”
管他媽的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只要他同意就行！
到時候真捅出了天大的簍子。
他這個副站長也別想乾淨！
有鍋一起背！
“站長，”
一個心腹手下湊了過來，低聲說道。
“這個山本戒，是海軍的人。我們這麼盯著他，會不會……惹上麻煩？”
“麻煩？”
陳工書冷笑一聲。
“麻煩已經騎到我們脖子上拉屎了，我們躲得掉嗎？”
“等他把我們的人都從巡捕房的大牢裡一個個拎出來，點了天燈。”
“我們就是想找麻煩，都沒那個機會了！”
他看著手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傳我的命令，所有人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就算把上海翻個底朝天，也得把這個山本戒的行蹤給我盯死了！”
“是！”
命令再次下達。
而這一次，陳工書沒有將希望完全寄託在這些外勤人員身上。
他還有一張王牌。
他親自擬了一份電報，尋求驗證此條情報的真實性。
很快，這個刺探情報的任務，就到了木村的手中。
木村看著上海軍統站透過秘密渠道發來的情報，陷入了沉思。
李世群最近正忙著在江蘇地區搞甚麼狗屁的清鄉工作，焦頭爛額。
小林楓一郎，則離開了上海，不知所蹤。
新市區巡捕房裡關押的那上千號人，主要由那個看起來憨厚魯莽的趙鐵柱在負責。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一點。
突破口，就在這個趙鐵柱身上。
……
新市區巡捕房，趙鐵柱的辦公室。
當木村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走進來，正在看檔案的趙鐵柱立刻站了起來。
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哎呀！木村大佐，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木村笑著擺了擺手，一副老朋友串門的熟絡樣子。
“沒甚麼事，就是路過，想到好久沒跟趙探長喝酒了。”
“這不，小林少佐又不在。”
他故意這麼問，想看看趙鐵柱的反應。
只見趙鐵柱嘿嘿一笑，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神色。
“木村大佐，您這訊息可有點落後了。”
“我們家閣下，現在已經是中佐了！”
“哦？”
木村驚訝地挑了挑眉毛。
“產房傳喜訊，升了啊！那可真是大喜事！”
他心裡卻是一沉，小林楓一郎這個瘋子，人在外面還能升官。
看來他在東京的後臺，硬得嚇人。
“那必須的！”
趙鐵柱一臉驕傲，好像升官的是他自己。
“這不大喜事嘛，所以更得慶祝一下！”
“木村大佐，晚上我做東，在櫻之膳房約上石川隊長和大島課長。”
“咱們哥幾個好好喝一杯，給小林中佐遙祝一下！”
木村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立刻順水推舟地說道。
““好啊！就這麼定了！櫻之膳房，環境好，清酒也地道。”
趙鐵柱腦子裡念頭一閃，立刻就想起了林楓臨走前的交代。
林楓讓他找機會，把小林中將的女兒，小林菜菜子，介紹給木村認識。
而他剛剛得到訊息。
今天晚上，那個已經徹底投靠了古賀大尉的李路。
要在櫻之膳房設宴，為即將返回東京的古賀送行。
小林菜菜子，據說也會參加。
好傢伙，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閣下這招“借刀殺人”，不，是“借刀請客”，簡直絕了！
趙鐵柱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不動聲色，一拍大腿。
“行！就去櫻之膳房！木村大佐您瞧好吧，今晚不醉不歸！”
他已經想好了，今晚這頓飯，不僅要讓木村喝好。
還要讓自己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醉醺醺”地給吐出來。
趙鐵柱拿起電話，撥通了櫻之膳房的號碼。
“喂，是惠子老闆娘嗎？”
“我是趙鐵柱。今天晚上，給我留個最好的包間……”
他頓了頓，想起林楓的另一個交代，補充道。
“對了，今天晚上，李路那個小白臉是不是要在那兒給古賀大尉送行？”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嬌媚入骨的聲音。
“是的，趙探長。您訊息真靈通。”
“很好。”
趙鐵柱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你幫我留意一下，小林菜菜子小姐，會不會去。”
“去了，就想辦法讓她多喝幾杯。”
“好的，趙探長。”
結束通話電話，趙鐵柱的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今晚的櫻之膳房，一定會很熱鬧。
與此同時，李路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對著鏡子整理著軍裝。
他現在春風得意，志得意滿。
自從抱上了古賀大尉這條大腿，他感覺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古賀可是東條大臣的女婿，未來的陸軍省，那就是他們家的。
他已經私下裡答應古賀，會想辦法勸說自己的岳父小林中將，和東條大臣統一戰線。
古賀對此大加讚賞，當場就給他畫了不少大餅。
許諾等他回到金陵，就運作他去一線部隊擔任大隊長，撈取軍功。
李路聽得心花怒放，已經看到自己佩戴著少佐的領章，在閱兵式上意氣風發。
那個小林楓一郎，像條喪家之犬，跪在自己面前搖尾乞憐。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了一個勝券在握的笑容。
小林楓一郎？
不過是個會投機取巧的瘋子罷了。
等古賀閣下扳倒了他，這上海，還不是我李路的天下？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一場巨大的危機，已經悄然降臨。
而他自己，不過是別人棋盤上，一顆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