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襄陽唐城影視基地,耗費巨資復原的盛唐宮殿在夜色與數千盞宮燈的映照下,金碧輝煌,如夢似幻。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精心營造的、屬於開元盛世的奢靡香氣與木料漆器的混合氣味。
然而,在這極致的華美之下,片場核心區域的空氣卻凝滯如冰,一種壓抑的、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取代了藝術創作應有的熱烈。
導演陳楷哥坐在監視器後,但他此刻緊抿的嘴唇和那雙如鷹隼的眼睛,卻透露出極大的不滿與忍耐。
他面前的螢幕上,正回放著剛剛拍攝的一條——飾演春琴的楊蜜,在極樂之宴的背景下,一個本應充滿神秘與驚惶的回頭。
表演本身並無大錯,但陳楷哥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螢幕上:
“不對!感覺全不對!你的魂兒呢?楊玉環的命運懸於一線,你作為她身邊最親近的女官,眼裡只有程式化的驚恐,沒有骨子裡的戰慄!再來!”
他的聲音不高,在整個寂靜的片場迴盪。
周圍的工作人員,從攝影師到場記,無不屏息凝神,連搬運道具都下意識地放輕了手腳。
楊蜜站在宮殿中央,身著繁複精美的唐宮服飾。
她無疑是美麗的,但這種美麗在此刻卻顯得有幾分空洞和疲憊。
厚厚的妝容也難掩她眼下的青黑,那是連續數月在不同劇組、不同城市間高強度穿梭留下的印記。
她的經紀人如同驚弓之鳥,在不遠處焦躁地握著兩個手機,其中一個正在不停震動,螢幕上是另一個劇組——《翻譯》製片方的名字。
“導演,對不起,我們……我們再來一條。”
楊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懇求。她努力地調整呼吸,試圖將自己拽入“春琴”的靈魂。
但她的思維是碎片化的,昨天還在現代都市裡與男主角演繹精英愛情,今夜就要在千年之前的大唐宮殿裡感受命運無常。
身體的疲憊與精神的抽離,讓她難以在瞬間完成這種極致的轉換。
就在劇組準備重新打板時,一陣突兀的、壓抑著的騷動從外圍傳來。
製片人陳鴻,穿著一件利落的黑色風衣,面沉如水地大步走來。
她手中拿著一份飛行計劃和日程表,紙張在她手中幾乎被捏得變形。
她先是看了一眼監視器後的陳楷哥,丈夫臉上那種藝術追求受挫時的隱忍與憤怒,她再熟悉不過。
隨後,她的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燈,直接鎖定了場中的楊蜜。
“停一下。”陳鴻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片場的寂靜,沒有歇斯底里,卻帶著千鈞之力。
她走到楊蜜面前,揚了揚手中的檔案。
“楊蜜,你能不能給我,給這個劇組上下幾百號人一個明確的交代?”
陳鴻的語氣冷得像冰,“這是你這個月第三次請假了吧?
明天飛上海,拍《翻譯》的雜誌封面和通告,後天晚上再飛回來?
你把《妖貓》劇組當甚麼了?一個隨來隨走的旅遊景點嗎?”
現場鴉雀無聲,所有工作人員都低下了頭,恨不得自己是透明的。
燈光師僵在半空,錄音師默默關閉了裝置。這是製片人與主演之間的戰爭,無人敢介入。
楊蜜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被陳鴻連珠炮般的話語打斷。
“我們給你‘春琴’這個角色,是看重你的潛力和影響力,不是讓你來這裡‘打卡’的!
凱歌為了一個鏡頭的光影,能和攝影師傅琢磨半個晚上;
美術組為了復原一朵宮花,能跑遍全國的博物館!
我們所有人在這裡,是抱著做藝術品的心,在打磨這部電影!你呢?”
陳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你的心在哪裡?你的時間又給了誰?”
尖厲的斥責,像一把刀,瞬間刺破了所有虛偽的平靜。
這是圈內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但被陳鴻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方式公開撕開,無疑是雷霆一擊。
楊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感到一陣眩暈,周圍華麗的宮殿佈景彷彿在旋轉。
資本的壓力、業績的焦慮、身體的極限、此刻被當眾羞辱的難堪……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窒息。
她想反駁,想說自己別無選擇,想說她也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
但在陳鴻的斥責面前,所有這些理由都顯得如此蒼白和……不堪。
她看到陳楷哥導演依然坐在監視器後,沒有回頭看這邊,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嚴厲的批評。
這位連握手都一隻手插兜的導演,根本無法容忍自己的作品成為某位演員敷衍了事的犧牲品。
陳鴻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彷彿是在對所有人宣告,字句清晰:
“一個演員,如果連最基本的、專注於一個角色、一個劇組的時間都無法保證。
如果對藝術連最基本的敬畏之心都沒有,那麼對不起,我們這座小廟,供不起你這樣的大佛。
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
她再次看向楊蜜,眼神裡再無半分溫度:“《妖貓》之後,我陳鴻製片的戲,絕不會再與你楊蜜合作!
凱歌的戲,也一樣!我們不需要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演員!”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宮殿外的風聲,以及遠處發電機低沉的嗡鳴。
楊蜜立在原地,華麗的頭飾和衣裙此刻彷彿有千斤重,壓得她抬不起頭。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甚麼——不僅僅是“春琴”這個角色可能帶來的藝術認可,更是通往國內最頂級電影資源圈的一張重要門票。
而這一切,都源於那份她必須履行的、冰冷的資本協議。
最終,這場戲沒能再拍下去。
陳鴻拂袖而去,陳楷哥在監視器後沉默了許久,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收工。”
那一夜,襄陽唐城的燈火依舊輝煌,卻彷彿提前見證了一場盛大夢想的裂痕。
而楊蜜,在助理的陪同下匆匆離開片場,趕往下一個機場,奔赴下一個能為她“對賭協議”增添數字的戰場。
留下的,是一個幾乎被刪減殆盡、只剩模糊背影的電影角色,以及一段在娛樂圈流傳許久、關於資本狂飆與藝術尊嚴激烈碰撞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