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綜仁的馬車在秋日官道上疾馳,捲起陣陣煙塵
越靠近泰安,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便越發濃重
沿途可見往來的傳令兵,以及正在向指定地域開進的部隊番號
當泰安州那熟悉的城牆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
日頭已開始西斜。
泰安州都督行營設在原清軍守備府邸
李綜仁甫一踏入議事堂,便感受到一股凝重的氣息
堂內三人,正是決定山東戰局的關鍵人物。
坐在主位的第五軍都督佟塞黑,依舊是那副粗豪模樣,一身甲冑未解,滿臉虯髯戟張,見到李綜仁,只是粗聲打了個招呼:
“李撫臺來得正好!這幫傢伙,都快吵翻天了!”他大手一揮,指向另外兩人。
左手邊,救國軍提督傅山肅然而立
他身著青衫,並未穿甲,氣質儒雅,但眉宇間自有久經沙場的堅毅
他向李綜仁微微頷首,目光沉靜
其麾下四萬救國軍,如今正駐紮在兗州一帶
既是穩定魯南的基石,也是一支不可忽視的機動作戰力量。
右手邊那位,則顯得格外引人注目。他面板黝黑,手掌粗糙,身著粗布衣衫
與這軍機重地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正是榆園軍首領張七
他麾下名義上有七萬之眾,但正如情報所示,多為追隨抗清的平民百姓
真正能野戰爭鋒的精銳不足三成
其餘人等更擅長依託地形遊擊、襲擾
此刻,他眉頭緊鎖,眼神中帶著平民武裝特有的執拗與對官軍本能的不信任。
“李撫臺,”
傅山率先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博洛渡河,兵鋒甚銳,其目的明確,欲與魯國男殘部會師於沂蒙山區
依傅某之見,當趁其立足未穩,我軍主力應前出至汶上、寧陽一帶
憑藉地利,層層阻擊,挫其銳氣
待其師老兵疲,再與救國軍、榆園軍配合,三面合擊,方可穩操勝券。”
他的策略穩健,符合其用兵風格,力求以最小代價消耗敵軍。
“傅提督此言差矣!”
佟塞黑立刻大聲反駁,蒲扇般的手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盞亂跳
“層層阻擊?那要拖到甚麼時候!
博洛那廝,帶了八千正紅旗韃子,那是他的老本,精銳中的精銳!
老子就不信這個邪!就應該集中我第五軍主力,再調你傅提督一部精兵,直接迎上去,在曲阜、泗水之間尋其主力決戰!
一舉打掉他的囂張氣焰!狹路相逢勇者勝,怕他個鳥!”
他的戰術充滿攻擊性,意圖透過一場決定性會戰迅速解決問題。
張七聞言,卻冷哼一聲,嗓音沙啞:
“佟都督好大的口氣!正面決戰?
你們官軍鎧甲鮮明,火炮犀利,自然不怕
可我榆園軍的弟兄,大多都是苦出身,拿著鋤頭漁叉起來的,血肉之軀,怎麼去硬碰八旗鐵騎?
我們熟悉沂蒙山的一草一木,依我看,就該放博洛進來,讓他進山!
進了山,就是我們的天下!
保管叫他寸步難行,拖也拖死他!”
他的方案立足於自身優勢,強調利用複雜地形進行非對稱作戰。
三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佟塞黑嫌傅山過於保守,傅山認為佟塞黑過於冒險,而張七則對正面作戰充滿疑慮
堅持己見
議事堂內一時爭執不下,氣氛僵持。
李綜仁靜靜聽著,目光在巨大的山東輿圖上逡巡,手指無意識地劃過一個個地名
他深知,這三方若能同心協力,兵力遠超博洛,但若互相掣肘,甚至各自為戰
則必為博洛所乘
整合各方意見,找到一個能發揮聯軍優勢、規避各自弱點的戰場和戰法,是當前唯一的出路。
就在爭論愈演愈烈之時,李綜仁緩步走到輿圖前,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魯南運河沿岸的一個點上。
“諸位,”
他聲音不高,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可否聽李某一言?”
堂內頓時安靜下來
佟塞黑、傅山、張七都望向這位新任巡撫,想看看這位文官能有何高見。
李綜仁的手指穩穩地按在那個點上——臺兒莊。
“諸位所慮,皆有道理。佟都督求速決,傅提督重穩妥,張首領擅遊擊
然博洛之患,在於其精銳騎兵與速戰之意圖
我軍之利,在於兵多將廣,地形熟悉,且……民心在我。”
他頓了頓,環視三人
“為何不將我們的優勢結合起來,創造一個讓博洛不得不鑽,鑽進來又施展不開的‘口袋’?”
他指向臺兒莊:
“此地,位於魯蘇交界,運河縱橫,水網密佈,村鎮林立
不利於大規模騎兵機動展開,卻能極大限制博洛八旗鐵騎的衝擊力
此地交通便利,利於我軍後勤補給與部隊調動,卻也能讓博洛覺得有機可乘,誘其深入。”
他條分縷析,說出早已在心中醞釀的計劃:
“第一,請傅提督率救國軍一部,伴作主力,前出至泗水、平邑一帶,節節抵抗,且戰且退,示敵以弱,務必將博洛主力吸引向臺兒莊方向。”
“第二,請佟都督將第五軍精銳秘密集結於臺兒莊周邊預設陣地,依託運河、水窪、村鎮構築堅固防線,偃旗息鼓,藏鋒鍔於鞘中。”
“第三,請張首領調動榆園軍精銳
不必與敵硬拼,首領派軍入駐濟南,一面派兵騷擾博洛後方”
“最後,待博洛被誘至臺兒莊,其師老兵疲,後勤不暢之時
佟都督正面固守,傅提督率主力側擊
派一支奇兵截斷歸路,我軍三面合圍,畢其功於一役!”
李綜仁說完,目光灼灼地看著三人:
“此策,既避免了在不利地形下與敵騎過早決戰,又充分發揮了我軍兵力、地利與民眾優勢
將博洛引入我們選定的戰場,以我之長,攻彼之短。諸位以為如何?”
堂內一片寂靜。
張七沉吟片刻,眼中漸漸露出讚賞之色:
“李撫臺此謀,深合兵法‘致人而不致於人’之精要
將預設戰場置於臺兒莊,確能揚長避短。傅某贊同。”
傅山琢磨了一下,臉色也緩和下來:
“要是真能把韃子引到那塊水窪子裡,讓他們跑不起來
咱救國軍的弟兄就有用武之地了!
襲擾糧道,這事我們在行!咱也沒意見!”
佟塞黑摸著下巴上的胡茬
雖然覺得不夠痛快,但也明白這是目前最穩妥且勝算最大的方案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就依李撫臺!老子就在臺兒莊給他博洛挖好墳坑!看他來不來跳!”
眼見三方達成一致,李綜仁心中稍定,但他知道,更艱鉅的戰鬥還在後面
他肅容道:
“既然如此,便請諸位依計行事,密切協同。此戰關乎山東全域性,乃至新朝國運,望諸位精誠合作,共破強敵!”
“遵令!”三人齊聲應道。
泰安州內的戰略分歧,終於在李綜仁的謀劃下凝聚成一股繩
一張針對博洛的天羅地網,開始以臺兒莊為中心,悄然撒開
戰爭的齒輪,隨著這一決策的落地,加速轉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