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九年，寅時的北京城尚在沉睡，紫禁城卻已燈火通明
太和殿前，漢白玉石階上的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只餘兩側堆起的雪牆在宮燈映照下泛著清冷的光。
陳昌期、陳廷敬父子身著大明正使朝服
玄衣纁裳上繡著精緻的雲紋，腰間玉帶在晨曦微光中溫潤生輝
二人手持象牙笏板，在鴻臚寺官員引導下
踏著堅定的步伐走向太和殿。
今日大朝，幾位大臣皆會到場。
龔鼎孳低聲道，眉宇間帶著幾分憂色，
范文程遇刺一事，恐怕會被拿來大做文章。
陳昌期微微頷首：
多謝龔部堂提醒。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太和殿內，香菸繚繞。文武百官依品階分立兩側，滿漢大臣界限分明，猶如楚河漢界
龍椅上空懸，後方垂下的珠簾後，隱約可見太皇太后布木布泰懷抱幼帝的輪廓
宣大明使臣進殿——
唱禮聲在殿內迴盪，陳氏父子穩步走入
百官目光如炬，有好奇探究，有敵視警惕，更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期待。
陳昌期持笏躬身：
大明使臣陳昌期，率子陳廷敬，奉監國之命，特來弔唁大行皇帝，恭賀新君登基。
珠簾後傳來布木布泰溫和而不失威儀的聲音：
使臣遠來辛苦。貴國監國遣使致祭，足見誠意。賜座。
內侍搬來錦凳，陳昌期卻未就坐：
太后厚意，外臣心領。然禮不可廢，外臣站著回話便是。
索尼突然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既然說是來弔唁修好，為何要行刺我朝重臣范文程？！這莫非就是貴國的誠意？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陳廷敬敏銳地注意到
漢臣佇列中，不少人面露驚詫，顯然對此事一無所知。
陳昌期從容不迫：
索大人此言，外臣實在不解
範先生乃貴國重臣，他的不幸，外臣也是今晨才聽聞
莫非清國要憑空誣陷，破壞和談氣氛？
順天府尹張懸錫冷笑著取出玉劍信物，命內侍呈給使臣：
這是在範先生遺體旁發現的。這字徽記，作何解釋？
陳廷敬接過玉劍，仔細端詳後，朗聲道：
這玉劍質地粗糙，雕刻拙劣，字筆畫生硬，分明是有人刻意仿製，意圖栽贓陷害
若是大明真要行事，何須留下如此拙劣的證據？倒是...
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眾位大臣：
聽聞範先生生前力主退守關外，與某些主張死守北京的大臣意見相左
莫非是有人藉機排除異己，還要嫁禍於我大明？
這話一出，簾後的布木布泰明顯動了一下
幾位大臣神色各異，索尼怒目而視，祁充格若有所思，吳拜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龔鼎孳急忙出列打圓場：
此事刑部尚在調查中，不必在朝會上爭論。使臣遠來是客，還是先說正事。
陳昌期順勢從袖中取出一卷裱糊精美的祭文：
監國特命我等帶來祭文一篇，以表哀思。此文由監國親自審定，字字發自肺腑。
陳廷敬展開祭文，聲情並茂地誦讀起來
文中既表達了對順治帝英年早逝的惋惜，又暗含規勸之意：
...天命無常，惟德是輔。若能體恤民瘼，使天下蒼生得享太平，則社稷幸甚，萬民幸甚...
祭文讀完，殿內一片寂靜。珠簾後傳來布木布泰略顯疲憊的聲音：
貴國監國的心意，哀家領了。只是這天下大勢，恐非一篇祭文能夠改變。
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鰲拜突然開口：
聽說貴國正在大肆擴軍，在山西、陝西日夜操練，意欲何為？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陳廷敬注意到，每當辯論激烈時，簾後的布木布泰都會輕輕拍撫懷中的小皇帝，而年幼的康熙似乎被這場面驚嚇
不時發出細微的啼哭，又被太后輕聲安撫。
辯論持續了近兩個時辰，最終不了了之
清廷既未答應和談，也未明確拒絕，只說需要從長計議。
朝會結束後，在龔鼎孳陪同下，使團前往設在乾清宮的順治靈堂弔唁
靈堂內素幡低垂，白燭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的芬芳
陳昌期親自上香，行三跪九叩大禮，舉止莊重得體。
就在儀式即將結束時，一個身著孝服的官員匆匆走來，在龔鼎孳耳邊低語幾句
龔鼎孳臉色微變，對陳昌期道：
範先生的家人要求見使臣，說要當面問個明白。
陳廷敬心中一緊，卻見父親鎮定自若：
既然如此，就見一見吧。正好可以當面澄清誤會。
范文程的長子範承蔭紅著眼眶走來，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未厲聲指責，反而壓低聲音道：
家父生前常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
他...他其實早已看出大清氣數將盡
若是...若是真有那一天，還望貴國能看在同是漢人的份上，善待范家老小。
這番話讓陳廷敬恍然大悟
原來范文程早就看清了局勢，甚至可能對刺殺之事早有預料
離開紫禁城時，已是日暮時分
夕陽的餘暉灑在琉璃瓦上，泛著悽迷的金光
龔鼎孳親自送他們出午門，見左右無人，臨別時意味深地低聲長地說：
今日朝會，使臣想必也看明白了
這大清...已是日薄西山
他日王師北上，還望念在今日之情，善待京城百姓。
陳昌期鄭重還禮：
龔部堂放心，我大明王師紀律嚴明，絕不會傷及無辜。
回到鴻臚寺，陳昌期立即下令收拾行裝：
清廷內部矛盾已深，此地不宜久留。我們明日一早就啟程返回。
當夜，鴻臚寺後院門庭若市
多位漢臣藉著夜色掩護，秘密前來拜訪
有痛哭流涕訴說委屈的，有暗中遞送情報的，更有直接表達投誠之意的
陳廷敬一一記錄在案，將這些重要資訊仔細封存。
次日拂曉，使團踏上了歸途
馬車駛出朝陽門時，陳廷敬回頭望著漸漸遠去的城樓，輕聲道：
父親，看來北伐之期不遠了。清廷內部已經分崩離析，只待王師北上。
陳昌期頷首，目光深遠：
是啊。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謹慎
別忘了，困獸猶鬥，清廷在關外還有根基。
一個月後，使團平安返回重慶
陳昌期父子帶回來的情報
為朱亨嘉制定北伐戰略提供了重要依據。
春雪初融，萬物復甦
嘉陵江之水奔流不息，彷彿在訴說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與另一個時代的開啟
大明的旗幟，即將再次飄揚在紫禁城上空
完成這個古老帝國的又一次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