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北路多尼郡王麾下那支旌旗招展、聲勢浩大的八萬大軍吸引
聚焦於大同至太原的烽火之路時
一支規模稍小卻同樣精悍的軍隊,正如同暗夜中的毒蛇
悄無聲息地沿著黃河谷地蜿蜒西進。
主持南路攻勢的清平西將軍寧完我,深諳“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之理
他嚴令麾下的六萬大軍(5萬漢八旗,1萬蒙八旗)晝伏夜出
儘可能利用地形隱蔽行軍,避開大路,專走小道
大軍偃旗息鼓,馬蹄包布,口銜枚,馬摘鈴,斥候遠放二十里
任何可能暴露行蹤的舉動都被嚴厲禁止
寧完我深知
他這支偏師的戰略價值
在於突然性(雖然也被人猜到就是了)
在於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嚮明軍防禦體系中相對薄弱卻又至關重要的腰肋——垣曲。
9月23日
經過艱苦的隱秘行軍,寧完我大軍如同從地底冒出般
突然出現在垣曲縣城以東十里之外
迅速完成了對縣城東、北兩個方向的包圍(西、南兩面背靠黃河天險)
直到清軍先鋒騎兵出現在視野裡,垣曲城頭的守軍才驚覺大敵已至!
鎮守垣曲的明軍主帥
是兵部右侍郎鄧士廉
他並非純粹的文官,早年亦有參贊軍務的經歷,被朱亨嘉委以此任
正是看中其穩重且通曉兵事
而在原來的歷史中,他也陪伴到大明走到了最後,死在了咒水河畔
與他協同守城的,是垣曲知縣顏元——一位以幹練和勇於任事著稱的地方官
以及負責具體軍事指揮的提督林初霖
林初霖麾下,是裝備相對精良的部隊:
火銃第一、第二團(以燧發魯密銃為主要裝備)
炮兵防守第一、第二、第三營,總計約兩萬六千戰兵
並配備了三十門新式的“藍山炮”(一種較紅衣大炮輕便,射程和威力介於紅衣大炮與佛郎機之間的青銅野戰炮)。
面對突然出現的清軍,城頭頓時警鐘長鳴!
“速報鄧侍郎、林提督!清虜大隊已至東門外!”
哨兵聲嘶力竭地喊著。
鄧士廉、林初霖、顏元迅速齊聚東門城樓
望著城外迅速展開、軍容嚴整的清軍隊伍
以及那數十門被拖拽而來的紅衣大炮(寧完我分得的二十門)
三人面色凝重,但並無慌亂。
“寧完我老賊,果然狡詐!”
鄧士廉沉聲道
“竟真被他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城下。”
林初霖冷哼一聲:
“來了也好!正好試試咱們新炮的厲害!
鄧侍郎,顏知縣,守城排程、民心安撫有勞二位
這城防戰守,交由林某!”
他對自己麾下經過嚴格訓練、裝備精良的火器部隊頗有信心。
顏元立刻拱手:
“林軍門放心,城內壯丁早已編練,糧草物資也已清點入庫
下官這就去組織民夫,協助守城,絕不讓城內出亂子!”
鄧士廉點頭:
“好!我等便依此前議定方案,各司其職
垣曲雖小,卻關乎潼關側後安危,絕不可失!
望二位與林某同心協力,共御強敵!”
寧完我用兵,老成持重,並未因兵力佔優(六萬對二萬六)而立即發動全面強
。他首先下令部隊紮下堅固營盤,挖掘壕溝,樹立柵欄
擺出一副長期圍困的架勢,實則是在進行仔細的戰場偵察。
9月24日
清軍開始進行試探性攻擊
數千漢八旗士兵在盾牌和楯車的掩護下,向城牆逼近,企圖試探明軍火力配置和防守強度。
“火銃團,第一排,預備——放!”
林初霖冷靜地站在城樓,透過旗號指揮。
“砰!砰!砰!砰!”
燧發魯密銃爆發出密集而整齊的射擊聲,白色的硝煙頓時在城頭瀰漫開來
衝在前排的清軍盾牌手和楯車頓時被鉛彈打得木屑紛飛,不斷有人中彈倒地
明軍火銃手的訓練水平和武器優勢在此時體現出來
射速和精度都優於清軍裝備的火繩槍。
清軍的試探部隊在遭受一輪猛烈打擊後,迅速後退。
寧完我在遠處觀望,眉頭微皺:
“偽明火器果然犀利,甲冑也似乎比我軍精良。”
他隨即下令
“炮兵準備,轟擊城牆,壓制敵軍火力!”
清軍的二十門紅衣大炮開始發出怒吼,沉重的炮彈呼嘯著砸向垣曲城牆
垣曲縣城牆並非如洛陽那般堅厚,在重炮轟擊下,磚石崩裂,垛口被毀。
然而,明軍並未被動挨打。
“藍山炮營,瞄準清軍炮位,計算距離,急速射!”
林初霖下令
部署在城內炮臺和加固陣地上的三十門藍山炮迅速開火
這種火炮射速較快,雖然單發威力略遜於紅衣大炮
但密集的炮彈落下,依然對清軍的炮兵陣地構成了嚴重威脅
一枚炮彈甚至直接命中了一門清軍紅衣大炮的炮架
將其掀翻,周圍的炮手非死即傷。
雙方展開了激烈的炮戰
轟鳴聲震耳欲聾,炮彈在空中交錯飛行,爆炸聲在城牆內外不斷響起
垣曲城牆上傷痕累累
但清軍的炮兵陣地也同樣硝煙瀰漫,損失不小
寧完我見炮戰未能取得壓倒性優勢,反而折損了部分寶貴的火炮和熟練炮手
只得下令炮兵減少射擊頻率,轉為重點轟擊
試探之後,便是真正的血戰
寧完我深知時間不在自己這邊,必須儘快拿下垣曲
他調整戰術,不再吝嗇兵力
開始發動一波接一波的猛烈攻勢。
大量的雲梯、攻城車被推向城牆
漢八旗和蒙八旗士兵在督戰隊的嚴厲督促下
冒著明軍的槍林彈雨,瘋狂攀城。
城頭之上,明軍將士捨生忘死
火銃手們輪番射擊,裝彈、瞄準、射擊,動作幾乎麻木,槍管打得滾燙
炮兵操縱著藍山炮,時而發射實心彈轟擊密集的衝鋒隊形
時而發射霰彈橫掃接近城牆的敵軍
滾木礌石、沸油金汁再次成為收割生命的恐怖武器。
知縣顏元組織民夫,冒著炮火源源不斷地將守城物資運上城頭,並將傷員搶運下
他甚至親自帶領衙役和青壯,填補上一處被火炮轟開的缺口。
兵部侍郎鄧士廉則持劍立於城樓,雖不直接參與搏殺
但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面旗幟,穩定著軍心民心
他不斷大聲疾呼,激勵將士,宣示朝廷絕不會放棄垣曲。
戰鬥最激烈時,清軍數次憑藉人數優勢,強行登上了城頭
林初霖則親自率領精銳的親兵衛隊和預備隊,如同救火隊般四處堵漏
城頭之上,雙方短兵相接,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明軍憑藉裝備優勢(更好的鎧甲和近戰武器)和地形之利
一次次將衝上城頭的清軍趕下去或殲滅。
寧完我在後方觀戰,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沒想到這座看似不起眼的小縣城,抵抗竟如此頑強
守軍的火器尤其讓他頭疼
明軍的藍山炮不僅威脅他的炮兵
更有效地殺傷了他的步兵叢集。
“不能再這樣耗下去!”
寧完我對副將祖澤溥、孫思克道
“偽明火器厲害,尤其是那藍山炮,對我軍威脅太大
必須想辦法毀掉或者壓制它們!”
九月二十八日夜,寧完我策劃了一次大膽的夜間突襲
他挑選了五百名最精銳敢死的漢八旗巴牙喇兵和一百名善於攀爬的蒙古兵
人銜枚,馬摘鈴,趁著夜色和炮擊間歇的掩護,悄悄摸到城牆之下。
他們利用飛爪繩索
選擇了一段白天被火炮轟擊得較為殘破、守備相對薄弱的城牆段,悄然攀爬而上
巡夜的明軍哨兵發現時,為時已晚,慘烈的夜戰在城頭爆發。
這支清軍死士目標明確,一部分人拼死擋住湧來的明軍守兵
另一部分人則直撲城內幾處主要的藍山炮位!
他們攜帶了火藥罐,意圖炸燬這些火炮。
一時間,城內殺聲四起,火光閃爍
林初霖從睡夢中驚起,立刻率親兵趕往交戰最激烈的炮位區域
鄧士廉和顏元也迅速行動起來,組織兵力圍剿入城之敵。
夜戰混亂而殘酷
明軍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源源不斷的支援,逐漸將入城的清軍死士分割包圍
許多清軍死士在臨死前點燃了身上的火藥,試圖與周圍的明軍和火炮同歸於盡
一處炮位旁的彈藥被引燃,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火光沖天,雙方士兵死傷慘重。
經過近一個時辰的慘烈搏殺,入城的清軍死士被全部殲滅
但明軍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兩門藍山炮被徹底炸燬,數門受損,炮兵傷亡尤其慘重。
垣曲縣城,彷彿被鮮血澆灌了一遍
城上城下,城內城外,到處是斷肢殘骸,護城河的水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戰爭的殘酷,在這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垣曲築血”
——這個名字開始在兩軍之中悄然流傳,象徵著此戰的慘烈與膠著。
寧完我的夜襲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明軍的炮兵力量,但並未能達成決定性的突破
垣曲依然牢牢掌握在明軍手中
明軍雖然損失了部分火炮和兵員,但主力尚存,士氣並未崩潰
反而因為頂住了清軍的瘋狂進攻而更加堅韌。
寧完我面對堅城和頑敵,陷入了與洛陽羅錦繡類似的困境
強攻損失太大,奇襲效果有限,長期圍困又擔心潼關明軍來援,且後勤壓力與日俱增。
垣曲的戰況迅速被塘馬報往潼關和太原。
朱亨嘉和傅弘烈得知寧完我被阻於垣曲城下
且明軍表現出色,再次大喜
他們更加確信依託堅城、發揮火器優勢的防禦策略是有效的
傅弘烈甚至開始考慮,是否可以從潼關或太原方向
抽調一支機動兵力,伺機南下,與垣曲守軍裡應外合,重創寧完我部。
而對於清軍徵西大將軍羅什而言,壞訊息接連傳來
北路軍在多尼的指揮下,進展也並非預想中順利
在太原以北地區遭到了明軍的層層阻擊
如今南路的寧完我也被釘死在一座小縣城下
東西兩路(潞安、洛陽)更是陷入苦戰
他精心策劃的四路並進、雷霆萬鈞的攻勢,在明軍頑強的抵抗下
已然顯露出疲態,甚至有被逐次擊破的風險。
太行山兩側的戰局,因為洛陽和垣曲這兩顆“釘子”的頑強存在,正悄然發生著逆轉
寧完我這位老謀深算的將軍,此刻站在營前
望著那座浴血的小城,眉頭緊鎖,心中第一次對這場戰爭的前景
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鮮血築就的垣曲,成為了南線戰場一個意想不到的絞肉機
牢牢拖住了清軍南翼的鐵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