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八年(1653年)九月初
九月的豫西,秋高氣爽,本該是收穫的季節,如今卻被戰爭的陰雲徹底籠罩
清河南巡撫亢得時率領的八萬大軍(實為六萬戰兵,兩萬輔兵)
如同一片巨大的黃雲,攜帶著沖天的塵土和令人窒息的殺氣
緩緩壓向千年古都洛陽
河南巡撫亢得時,這位“山西夫子”得意洋洋地對下屬將領笑道
“吾熟讀經史,唯有識時務方能大有作為、曲線救國也!這挑梁小丑,時日無多矣!今當為陽明再世,興我大清,哈哈哈哈!”
旌旗獵獵,刀槍的反光刺人眼目,無數腳步和馬蹄踏地的聲音沉悶而壓抑
彷彿大地都在為之顫抖。
城頭之上,河南巡撫張公池、洛陽知府李際期、河南提督許弘綱並立
面色凝重地望著城外無邊無際的敵軍
雖然潼關方向傳來了清軍可能會大舉進攻洛陽的資訊,然而初始估計
不過乃是三四萬側翼軍,八萬大軍,著實出乎意料
也為這座千年古城買下了一層陰霾
他們身後,是一萬五千名眼神中交織著恐懼與決然的明軍將士
張公池,本為營長,在潼關之戰奉時陝西巡撫汪葬海之命,與軍中的錄事參議李際期率領軍隊來到洛陽
不久軍隊改革,軍隊轉變為地方軍,逐漸累軍1.5萬,為了方便管理,自己與李際期分升巡撫、知府,而地方軍隊便交予轉任提督的許弘綱管理
1.5萬守軍,以及數千名被臨時徵召、手持簡陋武器的民壯。
“亢得時這是把老本都掏出來了。”
許弘綱聲音沙啞,指著清軍陣中那幾十門被騾馬拖拽著的各式火炮
“看架勢,是想一口氣吞了洛陽。”
李際期扶垛遠眺,眉頭緊鎖:
“敵軍勢大,然我城高池深,糧械雖非充足,亦可支撐一月
關鍵在於士氣,在於能否頂住最初也是最猛的幾次進攻。”
他轉向張公池
“撫臺,城內安撫、奸細稽查、物資調配,至關重要。”
張公池,這位以文官之身擔起守土重責的巡撫,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二位放心,城內之事,本官一力承擔!
李知府精通庶務,許軍門善戰,這洛陽城防
便託付給二位了!
我等深受國恩,值此危難之際
唯有與城共存亡,上報監國,下安黎民!”
簡單的戰前動員後,三人立刻分工
許弘綱全面負責軍事指揮
李際期組織民壯、管理後勤、維護治安,張公池則坐鎮府衙,協調全域性
並以其官身威望穩定人心。
9月25日,辰時
清軍完成了初步的圍城部署,並未做太多休整
亢得時便下達了攻城的命令
他意圖憑藉絕對優勢兵力,一鼓作氣,摧垮守軍意志。
首先登場的是清軍的炮隊
數十門佛郎機、大將軍、滅虜炮等中小型火炮被推至陣前
對著洛陽城牆尤其是城門樓區域進行了長達半個時辰的轟擊。
“轟隆——!”“砰!”
炮彈呼嘯著砸在城牆上,磚石碎裂飛濺,煙塵瀰漫
一座箭樓被直接命中,木料坍塌,燃起大火
守軍士兵們緊貼在垛口後,感受著城牆傳來的震動,不少人面色發白。
炮擊稍歇,沉重的戰鼓聲便擂響
數以萬計的綠營兵,在督戰隊的驅趕下,發出震天的吶喊
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扛著雲梯、推著簡陋的攻城車,向著城牆湧來。
“敵軍上來了!各就各位!”
許弘綱的吼聲在城頭回蕩
“銃手準備!弓弩手準備!滾木礌石,給我抬上來!”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箭矢如同飛蝗般在空中交織,不斷有人中箭慘叫著從雲梯上跌落
滾木和礌石被守軍奮力推下,砸得城下清軍骨斷筋折
沸騰的金汁從城頭傾瀉而下
帶來一片淒厲的哀嚎和皮肉燒焦的恐怖氣味。
明軍火銃手雖然裝備的多是火繩槍,射速慢
但在軍官的指揮下進行排槍齊射,依舊給密集衝鋒的清軍造成了可觀殺傷
許弘綱更是親自操持一門虎蹲炮,對準一架即將靠上城牆的雲梯轟擊
霰彈將梯子上下的清兵掃倒一片。
李際期則穿梭在城頭後方
組織民壯冒著箭矢飛快地運送箭矢、石塊、火藥包,將傷員抬下救治
並緊急撲滅被火箭引燃的火頭
他甚至親自帶頭,用沙袋泥土填補一處被火炮轟擊得鬆動了的垛口。
第一天的進攻從清晨持續到日落,清軍發動了不下十次衝鋒,尤其猛攻東門和北門
但除了在城牆下留下層層疊疊的屍體和哀嚎的傷兵外,一無所獲
洛陽城牆如同磐石,巋然不動。
入夜,清軍大營燈火通明
羅錦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首日進攻受挫,傷亡遠超預期,這讓他極為惱怒
他嚴令各部明日繼續加強攻勢,同時督促炮兵夜間也不得停歇
要持續對城內進行騷擾性炮擊,疲擾守軍。
城內,氣氛同樣緊張
許弘綱督促士兵抓緊時間修補工事,清點傷亡,補充物資
李際期則需處理大量傷員,安撫受驚的百姓,還要提防清軍細作趁夜作亂
張公池一夜未眠,不斷聽取各方彙報,做出指示
三人都明白,這僅僅是開始,更殘酷的戰鬥還在後面。
接下來的幾天,戰鬥進入了更加殘酷和複雜的消耗階段
亢得時見簡單的蟻附強攻效果不彰且傷亡慘重
不得不採納麾下將領的建議,採取了更多樣化的攻城手段。
亢得時下令軍中工匠和徵調的民夫,連夜趕製大型攻城器械——呂公車
這種攻城車高約數丈,甚至超過洛陽城牆高度,下層為空室,可藏匿兵士
中層設有梯板,頂層則為平臺,可容納數十名弓箭手和火銃手,外包生牛皮
甚至潑水結冰或覆蓋泥漿以防火
其意圖是直接抵近城牆,讓頂層弓弩手壓制城頭守軍
同時中層士兵可直接透過放下的梯板衝上城垛。
數日後,五輛龐然大物在無數士兵和牛馬的牽引下
緩緩向城牆逼近,聲勢駭人
城頭守軍見狀,不免產生一陣騷動。
“慌甚麼!”
許弘綱厲聲喝道
“不過是些笨重木驢!火炮、床弩聽令!
集中火力,轟擊其車輪、撐木!火銃手、弓箭手,瞄準其頂層平臺,壓制敵軍!”
明軍迅速調整部署
幾門重型佛郎機炮和所有床弩被調集到呂公車前進的方向
炮彈和巨大的弩箭呼嘯著飛去,一輛呂公車的車輪被擊碎
頓時歪斜傾倒,上面的清兵慘叫著摔下
另一輛則被床弩發射的火箭引燃了頂層的棚布和木料
頓時化作一個巨大的火炬,濃煙滾滾,上面的清軍弓箭手成了活靶子。
然而,仍有三輛呂公車成功靠近城牆
頂層的清軍弓箭手開始與城頭對射,給守軍造成了一定壓力
更危險的是,其中一輛的車身幾乎與城牆平齊
內建的梯板轟然放下,數十名精銳的清軍甲士嚎叫著試圖衝上城頭!
關鍵時刻,許弘綱親率一隊刀牌手和長槍兵頂了上去
“長槍列陣!推回去!”明軍長槍如林,死死抵住缺口
同時,守軍將早已準備好的火油罐奮力投向呂公車的車身和梯板,隨後擲下火把
火焰迅速蔓延,木質結構熊熊燃燒,不僅吞噬了車體,也截斷了後續清軍的通道
衝上城頭的少量清軍陷入重圍,很快被殲滅
呂公車的攻勢,在守軍有針對性的反擊和火攻下,再次被挫敗。
硬攻不成,羅錦繡又祭出另一傳統戰術——挖掘地道
他挑選軍中曾有礦工經驗的兵士,組成數個“穴攻隊”
選擇在夜間和炮火掩護下,從遠離城牆的隱蔽處開始
向城牆根基甚至計劃穿入城內挖掘地道
意圖或用火藥爆破城牆,或輸送奇兵入城。
然而,李際期對此早有防備
他採納了老守城軍的建議,早在清軍圍城之初,就令人沿著內城牆根
每隔一段距離便埋設一口大缸,缸口蒙上薄牛皮,派聽覺靈敏計程車兵日夜輪流將耳朵貼於缸上監聽
同時,在城內可能的方向上挖掘了縱橫交錯的壕溝
同樣用於偵測地下動靜。
這一招果然奏效
清軍的一處地道在挖掘時,其聲響被缸體放大
守軍迅速判明瞭其大致方向和深度
李際期立即組織人手,從城內對應位置向下挖掘一條垂直的“遮斷壕”
並橫向尋找清軍地道
一旦挖通,或投入點燃的乾柴辣椒等物燻嗆,或直接灌入汙水
甚至組織精壯士兵由此殺入地道,與清軍穴攻隊展開黑暗中的短兵相接
地下的戰鬥同樣慘烈逼仄,但守軍憑藉防禦的主動性和對地形的熟悉
多次成功破壞了清軍的穴攻企圖,俘虜了一些清軍工兵
從而獲悉了其更多的挖掘計劃。
城門始終是攻防的焦點
清軍動用粗大的“撞車”
在厚實的“楯車”(蒙著生牛皮的木車)掩護下,持續衝擊城門
東門的包鐵門扇被撞得凹凸變形,門閂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
守軍則從城頭擲下巨大的“夜叉擂”(釘滿鐵釘的沉重滾木)砸擊撞車和楯車
或投下“萬人敵”轟炸其周圍人員
更有士兵使用長長的“叉竿”
試圖從垛口伸下,卡住或推開撞木
一次,東門門洞甚至被撞開一個缺口,數名清軍悍卒試圖鑽入
許弘綱恰好巡視至此,大吼一聲,抄起一把戰斧就撲了上去,親兵緊隨其後
雙方在狹窄的門洞內展開血腥的肉搏,最終將這股清軍殲滅
並用沙袋、巨石和檁木迅速將缺口堵死。
每一天,城牆上下都在進行著這種慘烈而枯燥的拉鋸
箭矢消耗殆盡,就去拆城內無人房屋的樑柱製作擂木
火藥不足,就節省使用,確保關鍵時候
士兵傷亡慘重,李際期便將表現勇敢的民壯補充入隊伍
糧食開始實行配給,但張公池堅持官兵一致,並與民同甘共苦,甚至開啟府庫
將部分存糧分發給困苦百姓,此舉極大地穩定了民心。
亢得時越來越焦躁
時間一天天過去,洛陽依舊堅挺
八萬大軍每日人吃馬嚼,消耗的糧草是個天文數字,後方轉運壓力巨大
更讓他不安的是,來自真定大營的催促進軍的文書語氣越來越嚴厲
他原本計劃的速勝變成了曠日持久的攻堅戰,這完全打亂了徵西大將軍羅什的整體戰略部署。
九月下旬,戰局陷入了徹底的僵持。
清軍雖然依舊保持圍攻態勢,並不斷髮動攻擊,但銳氣已失
士兵普遍產生了厭戰和畏難情緒
綠營兵戰鬥力本就不如八旗核心,在遭受重大傷亡後,進攻變得越發的敷衍和無力
羅錦繡雖斬殺了幾名作戰不力的千總、把總以儆效尤,但也難以從根本上扭轉士氣。
明軍方面,情況同樣極其困難
守軍減員嚴重,能戰之兵已不足萬人,且人人帶傷,極度疲憊
火藥箭矢所剩無幾,火炮因持續發射且缺乏維護,多有損壞
最大的危機來自於城內開始出現的疫情——由於屍體無法及時妥善處理
加上人員密集,衛生條件惡化,痢疾等時疫開始蔓延
非戰鬥減員逐漸增多。
然而,守軍的意志卻並未崩潰
許弘綱、李際期、張公池三人始終身先士卒
與士兵同甘共苦,極大鼓舞了士
。他們不斷向士兵和百姓傳達一個信念:
堅守下去,潼關的援軍一定會到,每多守一天
就為監國的大軍多爭取一天時間!
洛陽久攻不克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迅速向四面八方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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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萬大軍攻打洛陽屬實超乎意料,督師傅弘烈與監國朱亨嘉得知洛陽仍在堅守
大大鬆了一口氣
朱亨嘉當即嘉獎洛陽守軍,而傅弘烈則是想方設法向洛陽輸送一批緊缺的火藥和醫藥物資
哪怕只能送去很少量,也是一種巨大的精神支援
更重要的是,洛陽拖住了亢得時八萬大軍,使得潼關正面壓力大減
可以更從容地部署防禦
甚至可以考慮抽調部分兵力策應其他方向。
傳至太原:山西總督汪葬海、第六軍都督季斯言等人獲悉後,軍心為之一振
他們同樣面臨巨大壓力,但洛陽的例子表明
清軍並非不可戰勝,堅城利防加之死戰決心,足以挫敗強敵
這堅定了他們守住太原的信心。
傳至清軍真定大營及各路將領耳中:
則引起了不同的反應。羅什對此極為不滿
連續發出措辭嚴厲的文書斥責亢得時無能
攻打潞安的他本人以及攻打太原的多尼,都意識到側翼並不安全
原先期待的東南路迅速取勝並形成策應的計劃已然落空
他們不得不重新評估自己的進軍速度和後勤安全
一種焦慮和不確定的情緒開始在清軍高層蔓延。
洛陽戰役,從宏觀視角看,似乎只是整個太原會戰中的一個次要戰場
一場圍繞一座孤城的攻防消耗戰
然而,其戰略意義卻遠不止於此。
它像一顆堅韌的釘子,牢牢釘在了清軍龐大進攻體系的側翼
使其無法有效運轉
它成功地吸引了遠超預期的敵軍兵力
並使其遭受了慘重的損失和士氣的挫傷。
它更像一陣風,起於洛陽城下的血火之地:
這陣風,吹到潼關,化作了守軍更加堅定的決心
吹到太原,化作了守城軍民更大的信心
吹到清軍陣營,則化作了疑慮、焦躁和逐漸沉重的後勤負擔。
這陣風,預示著清軍企圖速戰速決的“雷霆一擊”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頑強阻力
一場他們原本預計的閃電戰
正在向著曠日持久、消耗國力的塹壕戰演變。
而戰爭的勝負天平,往往就在這種看似微妙的轉變中,開始悄然移動
風已起於洛陽,它將繼續吹拂
最終將席捲整個太行戰場,影響著無數人的命運和整個天下的格局
洛陽城頭的烽煙,成為了這場宏大史詩中
一個悲壯而關鍵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