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承運殿,這座昔日王府最恢弘的建築,此刻已成了最後的修羅場。
殿外寬闊的丹陛、廣場上,橫七豎八倒伏著層層疊疊的屍體,有明軍的,更多的是身穿藍色鑲紅邊號衣的八旗兵
殘存的清軍被壓縮在承運殿高大的殿門和幾根巨大的蟠龍金柱之後,做困獸之鬥
殿內,羅可鐸背靠著冰冷的盤龍柱,大口喘著粗氣
他引以為傲的魚鱗甲早已被鮮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左肩處一個猙獰的傷口正汩汩往外冒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手中那柄御賜的寶石腰刀,鋒刃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缺口,捲了刃
環顧四周,身邊只剩下不到兩百名渾身浴血、眼神絕望的八旗兵。
殿外,明軍的火銃營已經列陣完畢
黑洞洞的銃口如同死神的凝視,對準了殘破的殿門和窗戶。
“預備——放!”
指揮官令旗揮落。
砰!砰!砰!砰!
第一輪齊射!密集的鉛彈如同鋼鐵風暴,席捲而入!
木屑紛飛,窗欞破碎!
殿內柱子後、門板旁
瞬間響起一片淒厲的慘叫和身體倒地的悶響!
“放!”
砰!砰!砰!砰!
第二輪!第三輪!
彈雨無休無止!
硝煙瀰漫了整個大殿!
每一次齊射,都像一把巨大的鐮刀揮過,
無情地收割著殘餘的生命!
“滿洲的巴圖魯們!!”
羅可鐸看著身邊如同被割草般倒下的親兵,目眥欲裂,一股暴戾的瘋狂沖垮了理智!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竟不顧肩頭的重傷,揮舞著捲刃的腰刀,跌跌撞撞地朝著殿門口密集的銃口衝去!
“隨本王殺出去!讓這些南蠻子見識見識……”
噗!
一顆灼熱的鉛彈,帶著淒厲的尖嘯,精準地擊中了他衝鋒的右腿膝蓋!
“呃啊——!”
羅可鐸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砍倒的大樹,轟然向前撲倒!
沉重的魚鱗甲砸在地面的血泊中,濺起一片猩紅。
他掙扎著,用那柄鑲滿寶石的腰刀拄著地,試圖再次站起,
但碎裂的膝蓋骨讓他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量。
他抬起頭,透過瀰漫的硝煙和殿門的破洞,看到了殿外嚴陣以待、密密麻麻的明軍士兵
看到了他們眼中燃燒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
也看到了遠處,高文貴那冰冷如鐵石、正緩緩抬起準備下達最終格殺令的手。
一瞬間,祖父阿巴泰縱橫沙場的雄姿,太宗皇帝賜刀時的勉勵,自己一生征戰、位極人臣的顯赫……
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最後定格在蛇山炮火、地道爆炸和眼前這屍山血海……
一絲混雜著不甘、狂傲、解脫的慘笑
扭曲了他沾滿血汙的臉龐
他用盡最後的氣力,仰天嘶吼,聲音嘶啞卻穿透了整個戰場:
“愛新覺羅·羅可鐸——!無愧太祖、太宗皇帝——!!”
吼聲未落,他猛地將手中那柄象徵著無上榮耀與身份的御賜腰刀,橫在了自己青筋暴突的脖頸之上!
刀鋒上捲刃的缺口,割裂了面板和血管!
嗤——!
一股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激射而出!
濺滿了旁邊盤龍柱上張牙舞爪的金龍!
他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終於沉重地撲倒在冰冷的地磚上,濺起一片粘稠的血花
那柄鑲嵌著綠松石和紅寶石的御賜腰刀
噹啷一聲,跌落在他漸漸失去溫度的手邊,寶石在血泊中折射著詭異的光芒。
主將自刎,殿內殘存的旗兵最後一點抵抗意志徹底崩潰
絕望的哭喊和兵器落地的叮噹聲響成一片。
然而,武昌城的噩夢並未就此結束
隨著明軍主力湧入,分散在城內各處的清軍殘兵,如同受傷的毒蛇,開始了最後的瘋狂
他們利用對街巷的熟悉,三五成群,躲進堅固的民房、商鋪、甚至廢棄的廟宇
從門窗縫隙、屋頂瓦片後,向經過的明軍射出致命的冷箭
投下石塊,進行著絕望而陰毒的巷戰
每一條街巷,每一座院落,都變成了血腥的角鬥場
士兵王二柱,一個來自長沙的年輕鄉勇,跟著小隊在一條狹窄的巷子裡搜尋前進
空氣中瀰漫著煙味、血腥味和一種死寂的恐怖
他端著剛繳獲的一杆鳥銃,神經緊繃
突然,旁邊一扇虛掩的破舊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王二柱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毒蛇出洞,毫無徵兆地從門縫裡劈斬而出!帶著凌厲的風聲,直取他的脖頸!
“啊!”
王二柱亡魂皆冒,只來得及本能地偏了一下頭!
噗嗤!
冰冷的刀鋒狠狠削過!
一陣劇痛傳來,伴隨著溫熱的液體噴濺!
他左邊的耳朵連同小半塊頭皮,竟被這兇狠的一刀生生削飛!
鮮血瞬間糊滿了他的左臉和脖頸!
“狗韃子!我日你祖宗!”
巨大的疼痛和恐懼瞬間轉化為滔天的怒火!
王二柱根本顧不上血流如注的傷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
猛地抬起手中的鳥銃,對著那扇噴濺了自己鮮血的木門,狠狠扣下了扳機!
轟——!
震耳欲聾的銃響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
木門連同後面那個面目猙獰、手持朴刀的滿洲兵,
被近距離噴射的霰彈轟得四分五裂!
破碎的肢體和木屑混合著血霧,噴濺得牆壁一片狼藉!
午時,烈日當空。
持續了數個時辰的激烈巷戰槍聲,終於漸漸稀疏下去,最終歸於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只有零星的、垂死者的呻吟和傷兵壓抑的哭泣,在殘垣斷壁間飄蕩。
高文貴踏著粘稠的血泊和滿地的狼藉,緩緩走上楚王府承運殿那沾滿血跡的丹陛
象徵著王權的雕龍刻鳳台階,此刻被無數屍體和破碎的兵器覆蓋
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俯瞰著這座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城市
濃煙仍在各處嫋嫋升起,焦糊味和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士兵們正押解著一隊隊垂頭喪氣的俘虜從殿前廣場走過
這些俘虜中,除了面如死灰的綠營兵和少數受傷的旗兵,更有許多瑟瑟發抖的婦孺
——她們穿著旗人的袍服,緊緊摟著懷中被嚇得不敢哭出聲的孩子
眼神裡充滿了滅頂的恐懼和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