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牆根下,幽深潮溼的地底
僅容兩人彎腰通行的狹窄地道里,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
油燈昏黃的光暈搖曳著,照亮一張張沾滿泥漿、汗水和疲憊的臉
明軍工兵隊長趙柱子赤著上身,肌肉虯結
正和幾名精壯士兵用粗重的鋼釺,輪番猛力鑿擊著前方堅硬的牆基條石
每一次鋼釺與石頭的撞擊,都迸發出刺眼的火星,發出沉悶的迴響,震得地道頂部的泥土簌簌落下。
“加把勁!柱子哥!快鑿穿了!”
一個年輕士兵喘著粗氣低吼。
趙柱子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泥混合物,剛想回應
突然,一種異樣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汩汩”聲從頭頂的土層縫隙中傳來!
緊接著,冰冷刺骨、帶著濃重土腥味的黑水,如同無數條毒蛇,猛地從四面八方滲透下來!瞬間就淹沒了工兵們的腳踝,並快速上漲!
“不好!!”趙柱子心膽俱裂,嘶聲大吼,“韃子灌水了!快撤……”
話音未落,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刺鼻的、令人作嘔的硫磺和艾草燃燒的濃煙,緊隨黑水之後,如同有生命的毒龍
翻滾著、咆哮著,從每一個縫隙瘋狂地灌入地道!
濃煙瞬間吞噬了昏黃的燈光,充斥著狹窄的通道!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嗆咳聲此起彼伏
士兵們眼睛被燻得刺痛流淚,肺部如同火燒,窒息感像鐵鉗扼住了喉嚨。
“撤!快撤出去!”
趙柱子一手用溼布死死捂住口鼻,一手拼命揮舞,聲嘶力竭地指揮
士兵們丟下工具,連滾帶爬,在沒膝的冰冷黑水和嗆人的致命濃煙中,拼命向身後狹窄的來路擠去
混亂中,不斷有人摔倒、被踩踏、被濃煙嗆暈。
當最後兩個掙扎著爬出地道口計程車兵被外面接應的弟兄死命拖出來時
他們已因嚴重窒息和煙毒而面色青紫,昏迷不醒
軍醫撲上去急救,卻終究回天乏術
趙柱子跪在泥濘中,看著兩具逐漸冰冷的年輕軀體,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地上,指關節瞬間血肉模糊。
訊息傳到中軍帳
高文貴看著被抬回來的兩具屍體,還有趙柱子等倖存者被燻得紅腫流淚、佈滿血絲的眼睛,一股冰冷的戾氣從心底直衝頂門
他緩緩抬起手,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結滿老繭的掌心,直至沁出血珠,卻渾然不覺疼痛。他盯著地圖上那個醒目的“楚王府”
聲音像是從九幽寒冰中撈出:
“換地方!重新挖!避開護城河的水脈……這次,給老子直搗黃龍——挖到羅可鐸的楚王府底下!”
6月12,亥時
雲翳蔽月,夜色如墨
武昌城在黑暗與死寂中沉睡,只有城頭零星的火把像鬼火般搖曳
而在楚王府後花園幽深的地下,一場無聲的死亡進軍,已抵達終點
地道盡頭,空氣汙濁而壓抑
趙柱子將耳朵緊貼在冰冷潮溼的洞壁上,屏息凝神
土層之上,隔著不算太厚的泥土和磚石,清晰地傳來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夾雜著女子嬌媚的唱曲和男人粗豪的勸酒、大笑聲
——羅可鐸竟然在府中大擺宴席!
一絲混雜著憤怒和冰冷的殺機在趙柱子眼中閃過
他緩緩縮回頭,對著身後黑暗中一雙雙閃爍著仇恨光芒的眼睛,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不需要言語,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如同最精密的器械
三個沉重的火藥桶被小心翼翼地抬到最前方,用浸過水的粗麻繩牢牢捆紮在一起,形成一個威力巨大的組合炸藥包
引線被仔細地接續起來,一直延伸到三丈之外的地道拐彎處
士兵們無聲地傳遞著引線,動作輕捷如狸貓,生怕驚動頭頂正在醉生夢死的敵人。
此時的楚王府承運殿內,卻是燈火輝煌,與地底的緊張肅殺恍如隔世
羅可鐸敞著胸襟,露出濃密的胸毛,一手摟著一個衣衫輕薄、強顏歡笑的歌姬
一手舉著碩大的金盃,醉眼惺忪地對著下首一群同樣喝得面紅耳赤的八旗軍官吆喝:
“喝!都給老子喝!高文貴那廝,不過是……呃……土雞瓦狗!待天晴,本王親率爾等出城,殺他個片甲不留!幹了!”
說罷,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酒液順著鬍鬚淋漓而下。
坐在下首的傅上瑞,端著酒杯,臉上賠著僵硬的笑容,心裡卻如同油煎火燎
糧倉早已告罄,哪還有多餘的糧食釀酒?
羅可鐸宴會所用的
不過是用水摻了大量劣質燒酒勉強湊數的東西,辛辣刺喉
他趁著羅可鐸不注意,偷偷將自己杯中的“酒”潑掉大半
又迅速從案几下提起一個水壺,悄悄斟滿
殿內瀰漫著酒氣、脂粉氣和一種末日狂歡的頹靡氣息。
突然——
“轟隆隆隆——!!!”
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毫無徵兆地爆發!
彷彿地龍翻身,又似九天落雷!整個承運殿如同狂風巨浪中的小船,瘋狂地顛簸、搖晃!沉重的樑柱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屋頂上精美的琉璃瓦片、瓦當如同暴雨般嘩啦啦傾瀉而下,砸在地面、酒案上,碎裂聲、驚叫聲響成一片
殿內所有燈燭瞬間熄滅大半,只剩下幾支殘燭在煙塵中明滅不定!
羅可鐸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座位上狠狠掀翻在地,沉重的身軀砸翻了面前的酒案,金盃玉盞滾落一地
他狼狽地撐起身,臉上沾滿酒水和菜汁,驚怒交加,醉意瞬間醒了大半:“怎麼回事?!地龍?雷劈?!”
“王爺!王爺!不好了!”
一個侍衛連滾帶爬地從殿外衝進來,滿臉菸灰,頭盔歪斜,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
“是明軍!明軍!他們……他們從地下……炸……炸進來了!後花園……炸開一個大洞!賊兵殺進來了!”
羅可鐸血貫瞳仁
嗆啷一聲拔出腰間那柄鑲嵌寶石的御賜腰刀,寒光一閃,竟將旁邊一張厚重的紫檀木酒案劈得裂開!
“廢物!慌甚麼?!”
他鬚髮戟張,狀若瘋虎,咆哮聲響徹混亂的大殿
“頂住!給本王頂住!親兵隊!跟老子殺出去!剁了這些鑽地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