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都離開御書房,蕭盛雲脫力般癱倒在龍椅上,鎏金的龍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映得他臉色愈發蒼白。
“朕這皇帝,當得真不如一個庶民安穩……”他喃喃自語,指尖劃過冰涼的扶手。
自登基以來,靖王蕭靖與翼王蕭翼便糾集藩王處處作對,國庫被戰事掏空,百姓流離失所,朝堂更是人心惶惶。
而淮州的涼王蕭敬騰,雖遠在北疆,卻像一根紮在心頭的刺。
此人從不參與中原內鬥,卻在朝廷與藩王打得最兇時,不動聲色地奪了梧州、徐州、復州,如今坐擁六州之地,兵強馬壯,實力在藩王中首屈一指——可偏偏,他對朝廷的詔令置若罔聞,儼然一方獨立王國。
“若蕭敬騰能為朕所用……”蕭盛雲苦笑,隨即又搖了搖頭。
那位涼王心思深沉,目光似乎總在東海、北疆,對中原這攤渾水毫不在意,指望他出兵相助,無異於痴人說夢。
“罷了,罷了……”他閉上眼,“若不靠匈奴,這皇位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話音剛落,御前總管太監黃德潤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尖細的嗓音帶著哭腔:“陛下!
不好了!
靖王大軍……大軍攻入滄州內城了!”
蕭盛雲猛地坐起,心頭一緊:“慌甚麼!
滄州城防軍呢?”
“城防軍……擋不住啊!”
黃德潤抹著眼淚,“靖王的人抓了皇后娘娘的二舅,說……說要陛下答應他們的條件,否則……”
“否則怎樣?”
蕭盛雲猛地拍向龍椅扶手,怒火直衝頭頂,“他們敢動皇后的家人?!”
黃德潤嚇得一哆嗦,跪在地上磕著頭:“否則……否則就要將皇后娘娘的二舅,在城門樓上……問斬示眾啊!
還說……還說要陛下籤下退位詔書,否則便屠盡滄州皇室宗親!”
“反了!
反了!”
蕭盛雲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案上的玉圭狠狠砸在地上,“蕭靖這個亂臣賊子!
朕乃天命所歸,他也敢逼宮?!”
御書房內,燭火被他的怒吼震得搖曳不定,映著滿地碎裂的玉片,像極了這風雨飄搖的江山。
蕭盛雲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卻漸漸凝聚起一絲決絕。
猛地一拍案几,沉聲道:“不能再等了!
必須儘快答應匈奴的要求,促成他們早日出兵滄州!
先解決掉藩王的叛亂再說!”
話雖如此,心裡卻像壓著塊巨石——匈奴人狼子野心,素來貪得無厭,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今日引他們入關,他日想把這群餓狼趕走,怕是難如登天。
可眼下,滄州城破的訊息像鞭子一樣抽著他,由不得他猶豫。
滄州是他登基前的封地,那裡有他經營多年的根基、糧倉和親信,如今被蕭靖、蕭翼佔領,等於斷了他的左膀右臂。
“先除掉這些叛逆,再回頭解決匈奴的事!”
蕭盛雲咬著牙,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總有法子制衡他們!”
揚聲道:“黃德潤!”
“老奴在!”
黃德潤連忙從門外進來,躬身候命。
“傳朕旨意,讓太傅陶澤明立刻動身,再去統萬城!”
蕭盛雲語速極快,“告訴韓單于,質子五皇子已備好,三城割讓的文書朕也會加蓋玉璽,只要他即刻發兵滄州,助朕剿滅蕭靖、蕭翼,後續承諾一概算數!
若他遲疑,等朕平了叛亂,匈奴休想從朕這裡得到一寸土地!”
這話半是許諾,半是威脅,卻已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誠意。
黃德潤心頭一跳,勸道:“陛下,陶太傅剛從統萬城回來,身子骨怕是吃不消……”
“吃不消也得去!”
蕭盛雲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告訴他,這是關乎國本的大事,成敗在此一舉!
若能讓匈奴儘快出兵,朕記他大功!”
“是,老奴這就去傳旨。”
黃德潤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御書房內,只剩下蕭盛雲一人。
走到窗邊,望著宮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看到滄州城頭飄揚的叛軍旗幟。
那裡的一磚一瓦,都是他親手規劃,如今卻成了敵人耀武揚威的地方。
“蕭靖、蕭翼……”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眼中閃過狠厲,“等匈奴鐵騎到了,定要將你們碎屍萬段!”
只是,當他想到匈奴騎兵踏入中原的景象,又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那些騎著駿馬、揮舞彎刀的異族,會甘心只做他的“援兵”嗎?
甩了甩頭,將這念頭壓下去。
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先保住皇位,才有資格想以後的事。
夜色漸深,一封加急文書從滄州皇宮發出,快馬加鞭地向著西北方向的統萬城奔去。
丞相府邸的書房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書卷都染上一層昏黃。
刑部尚書杜海強一身便服,抱拳行禮,語氣凝重:“丞相大人,剛才宮裡傳來訊息,皇上又讓陶太傅連夜趕往統萬城,不知究竟是何意?”
陸承安放下手中的茶盞,指尖在微涼的杯壁上輕輕摩挲,目光望向窗外,落在淮州的方向,緩緩道:“滄州失守,皇上心裡比誰都急。
那裡是他登基前的封地,經營了十餘年,糧倉、兵甲、親信都在那兒,如今落入蕭靖之手,等於斷了他的半壁江山,怎能不焦慮?”
“可……”杜海強眉頭緊鎖,話到嘴邊又頓了頓,終究還是說了出來,“請求匈奴出兵解決藩王叛亂,這法子會不會恰得其反?
匈奴本就狼子野心,對我大梁的土地覬覦已久,這些年在北疆與涼王纏鬥,不過是沒找到南下的機會。
皇上這樣做,豈不是……”
他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陸承安怎會不懂。
陸承安嘆了口氣,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卷地圖,緩緩鋪開。
圖上,北疆的雁門關、冀北,中原的滄州、青州,還有西北的統萬城,都被密密麻麻的標記覆蓋。
“你我都明白的道理,皇上未必不懂。”
指尖點在“統萬城”三個字上,“只是他被皇位迷了眼,被蕭靖逼紅了眼,已然顧不上長遠了。
在他看來,匈奴是能救他於水火的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這稻草下是萬丈深淵。”